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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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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叛大军班师那日,赵芙率一众武将眷属,静候于城门之下,本是迎凯旋铁骑,却只等来一列列肃立无声的草木牌位。

朔风卷过,卷起满地尘霜,也卷着满城悲凉。城下议和,向来被奉为兵家上策,可个中隐情,朝野上下无人不晓——当朝太子素来惜身,万般军国大计,千条将士死生,皆抵不过他自身分毫安危,所谓“及时止损”,不过是贪生畏死的遮羞之辞。

可怜前锋萧砺,一腔忠勇赴沙场,终成这权谋棋局里的弃子,马革裹尸皆不可得,只余一方灵牌,随残军归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赵芙虽身冠公主尊号,却无半分金枝玉叶之实。她不过是陛下一时念起,自宫外接入宫中的义女;往前溯及,她是嫡公主赵芷身侧,毫不起眼的侍婢;更往深处,她是世人背地里鄙夷唾弃、难登大雅的私生女,生父,正是这九五之尊的当今天子。

名分听来极尽尊崇,实则尴尬至极。于军中,此身出身难称体面;于世家勋贵之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笑料,在这尊卑有序的皇城之中,始终如浮萍无根,进退无依。

她亲手接过那方简陋灵牌,面上无悲无喜,只垂眸敛神,转身便有条不紊地操持丧仪。命管家备办丧葬诸事,叮嘱萧砺侍妾身着孝服、迎送吊唁宾客,一言一行周全妥帖,一丝不苟,尽显公主临危不乱的气度,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这场丧礼,算不上盛大隆重,然宫中赏赐络绎不绝,慰问旨意接连而下,极尽哀荣,看似给足了萧砺身后体面,却掩不住皇权之下,人命如芥的凉薄。

世人皆道,萧砺得驸马名分,死后殊荣加身,可唯有赵芙清楚,他生前不过一介五品抚远将军。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驸马之流,更不缺这般可随意取舍、用来制衡棋局的武将。

赵芙本以为,身为皇权棋子,她的使命已随萧砺之死而尽,往后余生,便可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安稳度日,了此残生,再无波澜。

可一道圣旨,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

陛下为安抚军心、收拢民心,下旨追封萧砺,连晋三级,册为二品怀化大将军。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这般身后哀荣,便是诸多嫡出公主的驸马,也难以企及,一时间,满朝文武,竟纷纷与一个逝去之人,暗自较劲。

而真正让将军府悲声震天的,是圣旨末尾那道冰冷决绝的命令——命萧砺三名侍妾殉葬,伴将军于九泉之下。

无需赵芙多言,三名女子已是哭倒在地,声嘶力竭,满是绝望。其中除一名通房丫鬟外,余下两人,皆是萧砺出征前夕,旁人馈赠的礼物,素日里连夫君面都未曾多见,更别提鱼水之欢,如今却要为这几面之缘,赔上如花性命。赵芙立在一旁,心头微起惋惜,却也深知,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女子性命,本就轻如尘埃。

七日丧期,桩桩件件皆需她亲力亲为,殚精竭虑。她兢兢业业打理完所有后事,尽完皇家儿媳、将军发妻最后一分本分,待丧礼落幕,便将自己紧锁房中,酣睡两日两夜,任凭宫中来人传召,也未曾起身。

如今的她,早已是破罐破摔,再无半分牵挂忌惮。

七岁那年,母亲撒手人寰,而她那贵为天子的生父,却懦弱至极。母亲在世时,他忌惮皇后权势,不敢将人接入宫中;母亲离世后,他依旧畏缩不前,迟迟不肯认下她。只因皇后一族外戚专权,势倾朝野,就连陛下日常用膳、起居行止,都被处处掣肘,做不得分毫主。

赵芙曾暗自思忖,外戚掌权至此,皇权旁落,为何无人起兵谋反?可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也只敢深埋心底,若是泄露半分,纵她是天子血亲,也必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从不贪恋这世间繁华,却也惜命,不愿白白送死,只求一隅安稳,苟全性命。

当今天下,诸国林立,虎视眈眈,边境虽时有小战,却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只待一根导火索,便会引燃天下战火,彻底颠覆这看似平和的局面。

一朝梦醒,管家早已在门外恭候,事无巨细禀报迁府、入宫谢恩、宾客回礼等诸多事宜。

赵芙仿若被世事鞭打的陀螺,身不由己地周旋于各类俗事之中,可她神色始终平静,处事有条不紊,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她看得透彻,一个丧夫的公主,无母族依仗,无皇权庇佑,她越是安分守己、处事周全,越能彰显皇族仁厚,不过是皇室用来笼络人心的摆设。纵有万般体面加身,她也终究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成不了气候。

待迁府诸事尘埃落定,偌大的怀化大将军府,只剩她一人独守空宅。思量许久,赵芙决意入宫,面圣请旨出家。此念一出,再次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哗然一片。

天家公主,殉葬有辱皇家威仪,断不可为,可出家修行,却并非没有先例。她早已厌倦了任人摆布的棋子人生,一心只想重回静心堂。

那是净竹寺中,一方小小的禅院,曾是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世外桃源,不过三间青瓦陋室,却是她此生最眷恋的地方,纵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也难换分毫。

母亲本是罪臣之女,承蒙陛下一时庇佑,才免去沦为官奴的厄运,自此,静心堂便成了她们母女的全部天地。母亲常独坐窗前,追忆闺中旧时光,念及慈亲兄长,眉眼温柔,仿佛一家人依旧在旧时府邸,安稳度日,从未经历家破人亡的劫难。

赵芙从未过问外祖家获罪缘由,也不曾探寻亲人下落,母亲缄口不言,她便从不触碰。母亲生性淡泊,不恋名利,不贪富贵,也正是这份与世无争,让权倾后宫的皇后,给了她们母女一线生机,得以苟活。

嫁给萧砺之时,她刚过及笄之年,年仅十五。

她的及笄礼,潦草得令人心疼。比嫡公主赵芷晚了十日,宫中无半分赏赐,无一人道贺,周嬷嬷捡来剩余的红绸,用赏赐的绸缎,赶制了一件大红卷边流苏裙,配一件黄缎锦毛小夹袄,勉强添了几分喜气。赵芙为自己煮一碗长寿面,便算行过及笄之礼,连一支像样的发簪都没有,最后还是周嬷嬷拿出旧年赏赐的素银簪,为她挽起一缕青丝。

与赵芷那场极尽奢华、万众瞩目的及笄盛宴相比,她的仪式,简陋得如同尘埃。可她却满心欢喜,只因这般光景,像极了母亲在世时,她过的每一个寻常生辰,简单,却安心。

及笄之后,她一朝身份逆转,被陛下认作义女,册封为公主,又匆匆以公主之身,嫁与萧砺为妻。萧砺是身形魁梧的武将,年长她数岁,两人并肩而立,身形悬殊,格格不入,这场婚事,从始至终,都是皇家一场敷衍的利益安排。

依皇家礼制,天家之女不为夫婿服重孝,赵芙便身着月白软缎素衣,外罩薄款淡黄纱衣,臂挽银灰缎带,一头青丝梳成简约垂云髻,仅缀数颗珍珠,不施粉黛,不着艳色,一身素简,尽显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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