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进了屋子正要转身合上房门时,却见楸伸手挡住,跟了进来。
“我守着你,去睡吧。”
这一晚发生了这么多骇人之事,小七还险些命丧他人之手,她一个人定是睡不着的。
楸背对着小七坐在桌边,单手支着额头。
小七脱掉芙蓉履及粉色织锦外袍,钻进被窝里,侧着身子看着楸。
盯了他许久,他都一直这样撑着头一动不动,正当小七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出声说道:“放心睡吧,我走的时候会让水月来陪着你。”
他的声音暖暖的,柔柔的,就像身旁灯罩里摇曳的烛火那样。
确实,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一茬接一茬地袭来,让小七来不及反应。那双手掐着小七喉咙的时候,她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濒死感。
小七的身体虽然本能地挣扎,可她并不害怕。在极度窒息中,身体对呼吸,对生的渴望竟然让她在长久的麻木中清醒了一瞬。
就那一瞬,逃离大月王宫那段的日子开始在她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愤怒、恐惧、绝望……无数种情绪如烈鬼般叫嚣着扑上来要将她撕裂,那已经不是痛苦可以形容的,小七只希望她可以立马死去。
待楸飞身将她救下,揽入怀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小七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的心也重新被包裹起来。她又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贪吃贪睡的愚钝小七。
脑子于她而言并不是个好东西,想多了头会疼,会炸,会裂。
此刻躺在榻上,昏黄烛火摇曳,将楸的身影拉长映在罗帐上。仅是这样柔的烛火,便能将她脑中的黑暗驱散开来。
她闭上眼,似乎隔着眼皮也能看到楸疲惫而坚定的背影。
她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吁——”
楸与方润阳二人翻身下马。
晨曦微露,那驿馆静卧路旁,初阳将那斑驳墙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驿馆的门是开的,想必是那老妇人已经起身劳作。楸与方润阳径直来到昨夜宋氏夫妇栖身的厢房门前,敲了半晌,无人应答,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宋夫人果然还在榻上沉睡。
“宋夫人?醒醒?”方润阳不轻不重推了她两下,孟福花费力抬了抬眼皮,嘴里含糊了两声,很快又将眼睛闭上了。
楸从怀里摸出那几包粉末,一一放在鼻下嗅了好一会儿,接着从桌上拿起个陶土杯,估摸着份量将那些粉末往杯倒了点,又兑了些水,喂孟福花服下。
两人在房里守了约一刻钟,那孟福花才渐渐清醒过来。
见是两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师长守在自己床前,孟福花自然是大惊失色,抓起被子缩到角落里强作镇定道:“两,两位师长,这,这是要作甚?我官人呢?”
“你二哥家遭回禄,你官人他……”楸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先赶去了,让我们来接你。”
孟福花心下生疑,如此大的事,官人怎会不叫醒自己就独自离去?还会让两个并不相熟的修士来接自己。
孟福花抬眼望向那青衣公子,瞧不清他银面下是什么神情,她又转头看向那位白袍修士,他则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请二位师长门外稍候,我更衣后便同你们前去。”
楸与方润阳二人颔首,退出门去。
关上屋门后,孟福花坐在桌边,试图理清脑中的那团乱麻,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她忙拿起桌上的陶土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水端至唇边,她却闻到一股药草味,于是皱着眉将水杯放下。
她想起昨夜,行至半路,官人醉酒厉害,与自己歇在这家驿馆。官人冲了壶浓茶解酒,也让自己喝了许多。
明明是浓茶,可自己喝了后困意丝毫不减,反倒沉沉睡去。
虽是睡得沉,可她睡得并不安稳。许多往事重现于梦中。
梦见她官人来到她家提亲时,她躲在里屋偷瞧官人与爹爹讲话时那腼腆又儒雅的样子。
梦见她刷碗筷时,官人在一旁给她念新作的诗,无奈她听不明白,只得冲官人笑笑。
梦见官人从贡院回来后,抱着她边哭边道对不起,道嫁给他委屈了她,道他下次一定会中榜。
梦见在爹爹灵堂前,官人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同两位哥哥争吵,因哥哥们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不肯分他们一间铺子。
梦见在衣水镇的长街上,大哥拉着官人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耳刮子,叱骂他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让他别得罪了薛家老爷……
去往衣水镇的路上,孟福花心乱如麻,左思右想后,还是怯怯地出声问道:“师长,可是我官人也出了什么事?”
楸能感觉环着他腰身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抿唇不语,谁料伴行在旁的方润阳出声回道:“你官人,或许就是那纵火之人。”
孟福花骤惊,霎时血气上涌,两眼一闭。
楸察觉腰间的双手握紧又松开,连忙回头看去,见孟福花竟要栽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