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渔郡后,二人在郡外一处麦田上寻了几个草堆休整了几个时辰。待晌午过后,风沁带小七进城买了几个饼子填了填肚子,然后开始四处找活计。
两人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逃到一处,安生几日,遇上些麻烦事后又连夜逃至另一处,循环往复如此,像是没有尽头。
“你模样瞧着俊,既会弄刀舞剑又能识字的,不如来府上做个家丁,日后要是能得我们老爷赏识,也教你是吃穿不愁了。”
渔郡张府的偏门处,张管事正捋着胡须,眯着双眼打量面前高个男子。
风沁指了指守在远处的小七:“能带上她吗?”
张管事将小七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丫头瘦是瘦了点,不过模样真真是生得好看,进来了我让她给少爷做个通房丫鬟。要是少爷喜欢,日后纳她做了妾,也算是你们攀高枝儿了。”
谁知风沁闻言色变,声音凛冽了几分:“她不是进去做丫鬟。”
眼瞧着架势不对,小七忙上前来拉住风沁。
张管事闻言讥笑道:“不做丫鬟做什么?难道进我张府当小姐?”
风沁:“给她间屋子住着,吃穿用度从我工钱里扣。谁也不要打搅她,更不能碰她。”
“嚯哟,一个来讨活计的,口气倒挺大?”
张管事也是活久见了,一个来他这里讨饭吃的,反倒还跟他讲起条件了?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鄙夷的目光来回扫过面前这俩穿得跟乞丐似的人。
“这活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有的是人干,带着个拖油瓶还跟我讲条件……”
小七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了,她咬着唇没说话,只是死死拉住风沁。
风沁神情冰冷地被小七拉着往回走。
张管事见这人还真转身走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无非就是舍不得你那童养媳,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风沁住了脚,不轻不重地甩开了小七的手,大步上前对着张管事的屁股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进了偏门里。
“哎哟——”
风沁还顺手替他关上了门。
小七见状,忙上前拉着他往回跑,“快走快走!一会儿官差来了!”
风沁浑身戾气未散,被小七拉着左手大步往前,一脸阴鸷道:“来了就都杀了。”
这话听得小七五官皱成一团,跑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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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衣水镇后山。
下工后的风沁归来,叫醒睡在茅草屋屋外草堆上的小七。
小七抬手揉了揉双眼,眯着眼望了望天,“现在估摸也是酉时刚过,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日七月半,薛员外家晚上要做法事,所以活儿比平日里少些。”
风沁将手里的东西提到她眼前晃了晃,“这是薛小姐给的,两条鲤鱼,还你爱吃的酸枣糕。”
小七愣了愣,嘴张了又合,片刻后“哦”了一声。
“怎么了?”
风沁以为她会很开心,不想她却这般反应,于是在她身前蹲下问她。
小七道:“薛小姐人真好,总是送你东西,她对所有人都那样好么?”
风沁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试探性道:“可能……是因为喜欢我吧。”
小七一怔,见风沁还看着她,于是十分勉强地笑道:“……说不定……看上你了,想嫁给你呢。”
风沁闻言嗤笑一声:“我一穷二白的,拿什么娶她,把我招上门做个赘婿还差不多。”
小七的心凉了半截,笑也笑不出来了,神情有些僵硬地问道:“她若招你,你会去么?”
风沁唇边的笑也敛去了。
他的视线毫不遮掩,贪婪地扫过小七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看着小七仰着脸望向他,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她应是许久不曾照过镜子了,不知自己如今已是出落至这般模样了,否则怎会用这双眼睛,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一个男子。
风沁想到这里,近日里害怕的那种心悸感又出现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音低哑道:“告诉我,你希望我去吗?”
小七神情一滞。
他这是在征求自己的同意吗?
一瞬间,小七如坠冰窟,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不安和恐惧此刻正弥漫开来。
眼看着她双眼蒙上水雾,风沁非但没有感到疼惜,而是察觉到长久以来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呼之欲出,此刻正在胸膛里烧得难受,就连意识也模糊了几分。
他此刻有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冲动,十分强烈。
风沁闭眼,喉咙咽了咽,然后站起身朝河边走去。
“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我去河边冲个凉,饭等我回来再烧。”
小七回头,看着他迎着斜阳离去的背影,有种想哭的冲动。
河边沐浴后,风沁顺手将一身汗味的里衣给洗了,披着外衣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地就看见茅草屋外燃起了火灶,小七正坐在灶边往里加柴。
风沁忙加快脚步往回走,待走近灶边时,发现灶上正烧着鱼汤。
“你来的正好,鱼汤好了。”小七仰头看他,火光将她脏兮兮的小脸映得清清楚楚。
“你把鱼杀了?”风沁皱眉,不解道:“不是说好等我回来我来弄吗?”
“我看你烧饭烧了这么多回,早就学会了,我先烧好饭,你洗完澡回来就正好可以吃了呀!”小七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搅,从一旁拿了个碗盛鱼汤。
风沁在她身边坐下,“你不是最害怕杀生吗?你上回杀个鱼就把自己吓哭了,刚才不会又哭了吧?”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你老是拿出来讲,我现在哪有这么娇气,我会做的事可多了。”小七把盛着鱼汤的碗递给风沁:“喏,尝尝看。”
风沁伸手接过,余光扫过她伸来的手时,却眉头一皱,立即搁下汤碗,将她的手捉到眼前。
“你的手上怎么还沾着血啊?是杀了鱼没洗干净吗?”
“哎哟,轻点!”
小七嚎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解释道:“那个鱼儿身子太滑了,又一直扭来扭去,然后刀片就滑了一下……”
“我看看。”风沁借着火光,将小七的左手细细端详起来。
小七的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盖上却泛着殷红的血迹,看样子是切到了手指。
部分指甲已经不在了,可以看到甲床上的鲜肉,还有一些碎甲没有完全剥落,缝隙中正隐隐渗出血迹。
“药膏还有吗?”风沁皱眉问道。
小七摇摇头。
风沁这才想起来,为了能在下个月小七的十五岁生辰时带她吃顿好的,近来一直在缩减开支,平时自己受了伤也是随便糊弄过去,距上次用药都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见风沁脸色不好,小七扒拉开他的手,转移话题:“无事,这点小伤等两日就长好了,先别管这些了,我有个东西给你。”
风沁闻言抬眼看去,只见小七将手伸至后颈处,解下脖颈上的坠子递给他。
风沁看着她掌心中的那颗琉璃珠子,微微蹙眉:“殿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个东西不能当,它是……”
“送给你!”小七扬起笑脸看着他,焰火在她的黑瞳里跳动。
风沁闻言一怔,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小七见他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于是将项链塞进他的手心里:“这个东西不是拿给你去当,是送给你。”
“送给我做什么?这可是大月王族祖传的宝贝,你从出生起就一直戴在身上,它对你非常重要……”
“没有你重要。”小七打断他。
此话一出,风沁的脑子瞬间空白,长久以来郁结在心中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化开。
与此同时,一直以来他拼命压制的冲动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小七见他这反应也呆住了,不知是方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风沁,……”
话音未落,小七便被风沁揽在了怀里,她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风沁的脸自己眼前逐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