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缚神魂的最后一缕甜腻酒雾化作流光消散。
醒娘缓缓掀开眼眸。眸底蒙着一层惺忪水雾,迷离慵懒,带着宿醉般的昏沉,好半晌才渐渐聚焦视线。
她抬手按着发胀的额角,声线轻软沙哑,带着酒后黏腻的鼻音:“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醒娘你可算醒啦!”献春立刻凑上前拉住她衣袖,叽叽喳喳把前因后果道来,“那老道士故意给酒中下了念引,把你困在一层又一层的梦里,我们在妄境绕了无数弯路,才把你唤醒!”
玉归离执扇,摇着头道:“你倒是好睡,外头不知道乱成什么模样了!”
醒娘缓缓坐起身,起身向众人屈膝敛衽行礼:“多谢诸位不惜耗损神魂,闯入我妄城相救。若非你们,怕是会妄境倾覆,祸及凡尘。”
“醒娘没事便好,只是,我们现在该如何出去?”程雁初连忙上前扶她,语气温婉谦和。
醒娘素手轻扬,温润金芒漫开,整片梦域幻境渐次淡去,梦雾、镜影、轻纱尽数收归她本源魂识,浮游的执念微光也安然归序。
“此地乃我虚实交界本命梦域,凡尘神魂不宜久留,我送诸位重返人间。”
柔光将众人轻轻笼罩,醒娘引着众人踏出斑驳朱红大门。门外曾翻涌不息的混沌浓雾、绕不出的连环迷宫早已消散无踪,一条通透光径横贯虚实两端,静谧安稳。踏出光径一瞬,身后妄城虚影如烟云散尽,众人身形微晃,再睁眼,已然立身郊外林间。
清风穿林,草木清香萦绕耳畔,远处村落犬吠隐约入耳,真切的凡尘烟火扑面而来,连日来幻境中的压抑与困顿,尽数散去。
众人稍稍放松心神,闲谈间皆是脱困后的释然。
玄螭,鼻尖微一凝神,瞬间捕捉到林间深处残存的阴浊气息——老道士的诡谲执念味,混着一缕沉冷入骨的阴翳。
那股气息像一张无边黑网,沉沉笼罩在林间暗处,无声窥视,步步逼近。鬼蛟从不现身,却无处不在。
玄螭面上依旧风雅从容,不露半分异色,只淡淡对众人道:“你们在此稍候,切勿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封朗想要跟上,被玉归离抬手一挡:“无妨,醒娘这会脱力,劳将军先送这几人回去,我跟去看看便是。”
说罢,他不着痕迹拂开衣袖,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掠入密林深处。
密林深处,树影阴沉,光线晦暗。
老道士正捂着胸口仓皇欲遁,猝不及防被玄螭拦下去路。玄螭缓步而立,双目微凛,周身漫开凛然龙威,气度风华依旧,不怒自威:“你图谋妄城,搅乱三界虚实秩序,今日被我撞上,岂能容你安然脱身?”
“上仙何故要为难小道。”
老道士故作惶恐狡辩,言辞推诿,心底却早已盘算再三。
玄螭不耐与他多费唇舌,龙气微凝,一道沉稳龙威压落,不伤性命根基,却足以挫其锐气、封其邪术。老道士应声跪倒,嘴角溢血,故作奄奄一息,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玄螭。
他看到玄螭肩上有一重黑雾,鬼蛟静立黑雾之中,身形颀长隐于黑暗,样貌与玄螭一模一样,只有一双眸子,眼神阴鸷,牢牢锁住场中一切。他周身散出的阴翳气场铺天盖地,沉甸甸压满整片林间,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人心的压迫感,无声浸渗每一寸空气。
玄螭惩戒已毕,收敛龙威,神色淡漠转身欲离。衣袂随风微扬,心口龙气流转间,一丝极淡的粉色柔光转瞬即逝,快到常人无法捕捉。
老道士心头巨震,立刻故作孱弱,言语试探挑拨:“龙太子身份尊贵,行事威风……只是太子身为九天至尊,若私下沾染凡尘执念,埋下牵绊隐患,怕是有损仙途清誉啊……”
玄螭脚步顿住,周身气场骤然沉冷,这老道士,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他凝起寒霜,傲气尽显,厉声斥道:“放肆!一介旁门野道,也敢妄议上仙私事,窥探是非!再敢多言,休怪我无情。”
就在此刻,鬼蛟缓缓出声,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穿透人心的蛊惑与威压:“杀了他,别留下后患!”
“无需你来教我做事!”
玄螭面色更冷,不愿在此多做纠缠。
“行~你清高自持,不染凡尘,你风光霁月,端坐九宸,可你是我,我也是你。”
玄螭无从辩驳。他知道,鬼蛟说的是事实。
老道士突然朝玄螭攻击过去,玄螭后退一步,却见这道士突然遁地,推着土堆滑出一段距离,仓惶逃窜。
鬼蛟阴恻恻低笑一声:“你放他跑了!”
他当然知道玄螭是故意的,他太清楚,玄螭是刻意在压抑,生怕顺着他的意愿,大开杀戒。越是在外端着龙太子的清冷架子,内里便越是被人间情愫浸染得柔软。
“让他逃了?”
玉归离刚刚追到此地,四下一扫,问道。
“无妨,我已稍加惩戒,他受创遁走,短期内不敢再滋事。”
玄螭瞬间收敛所有冷戾与沉郁,重回那副温雅淡然、气度从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