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烘晒的热浪,回到别院内,宋霄收起遮阳的油纸伞,在屋内乘凉一会。
今日太阳倒是很大,照得一切历历分明,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簸箕,堆满归蘅这几日到处摘的草药,晒得干燥而热乎乎的。其中有两个小簸箕,晒的是各种水果干,是宋霄晒的,想着离开时还能带回去吃。怀朱见状摇摇头,说恐怕已经串了草药味了。归蘅也摇摇头,说他的草药串了果干味。
想起月前刚来时,归蘅对此行还颇多抱怨,如今要走了,反倒流露出几分不舍。小石头私下曾说,归蘅先生几乎把巫州周边的山岭都跑遍了,也不知是采药成瘾,还是被这方山水迷住了。
倒是宋霄想早日回京。他们的角色好像互换了。
回京后,她打算先给侯家报个家书,然后再看看太子殿下有什么意思。
夏日烘热绵长,天空湛蓝高远,棉花似的云团慢吞吞爬走,水井里湃着一个翠绿西瓜,思绪慵懒间,宋霄靠在竹椅背上,几乎要犯了午困打盹。
竟就这样偷来了浮生半日闲。
然而,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直到将近傍晚的时候,归蘅与小石头背着半空的采药篓仓皇回来,归蘅喘着气,扶着门框忽然失力跪坐下。
别院里的几人见状,纷纷跑来看他情况。
他额头冒着豆大的汗滴,胸口起伏,面色却吓得有点苍白,望向宋霄,下意识抓住她裙摆一角,仰头说道:“九、九嶷山、有个山洞,都是死人,都是尸体,堆成了山……几万……怕是几万……”
“什么?”宋霄有些不可思议,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的一句话了,她蹲下来扶着他,“你见到了什么?”
归蘅张张嘴本想说点什么,但一回想到刚刚所见,恶从心来,伏地干哕,实在说不得话。
“娘子,我们先把他扶回去休息吧。”怀朱说道。
几个人动手动脚将他扶回房中休息,给他喝了点水。小石头也面色不佳,坐于房中凳子上。
归蘅给自己把脉,查看自己健康情况。脉跳得快而乱,是受了惊。
真是医者难自医啊。
“归先生没事吧?”怀朱问。
他长叹口气,“没事,让我缓缓。”
众人见他渐渐平复了呼吸,宋霄说道:“慢慢来,这是怎么了?”
归蘅又喝了一口清泉水,放下杯盏,缓缓说道:“今日我跟小石头又上山采药,走着走着,应是走到了那个最高的九嶷山山里,沿着溪流一路走,竟发现了地上有些碎肉残肢,我们起了好奇,一路寻去,竟发现有一处山洞,是个极大的溶洞,不知有多深,洞里全是死人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都……发烂发臭了。那个味道,我,我这辈子我都受不了。蛇……鼠……兽,还有很多,在那里吃人……”
在场的所有人,听闻此等惊天之事,都惊愣原地。
“是什么人的尸体?”宋霄皱眉问他。
归蘅脸色苍白,定了定神回答:“兵。都是兵的。”
宋霄闻言,也惊得往后退了两步,愣愣一会,不敢相信。心中仿若一炸,而后不寒而栗,几万的士兵尸体?是哪一方的?是为何丢弃至此?如果关乎军事,恐怕就更为复杂了,不知已在什么政治角力的漩涡中,就这样被他们偶然发现了不为人知的重大案件。
“几万的兵?此事事关重大,必定要上报……但,但……我必须要亲眼去看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能否带路,我们几个再去一趟?”
归蘅面色有些痛苦,泉英说道:“大人,现在已傍晚,天黑了去恐怕不安全,也看不清,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好,明日去,可以吗?”宋霄轻声问。
归蘅恐惧未消,但也知此事绝对重大,只好咬着牙点点头。
“你,我,泉英三个人去,带好武器与防身的东西,其余人守在家中。归蘅,你今晚且好好休息。”
“休息?”归蘅欲哭无泪,“大人,我现在闭眼就是那景象,怕是休息不了了。”
“……”
“我们都在,你怕什么。”泉英抱臂而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这句话像是抛给溺水者的浮木,归蘅猛地抬起头,仿佛看到希望,拉住泉英衣角:“泉、泉大哥!你武艺高强,阳气旺盛,今晚能不能……来我们房里睡?我、我和小石头……”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面色不佳的小石头,后半句“我们俩害怕”虽未出口,却已写在脸上。
宋霄一时语塞,看着素来洒脱不羁的归蘅竟被吓成这般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轻叹,心想今日大家都听到这消息,心中都有惊慌,不如大家整整齐齐躺个通铺罢了。
泉英看她一眼,她尚未开口,只是默许,便见泉英随即坦然点头,爽快应道: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