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边上的鞋。
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把鞋抱在怀里,坐起来。
“妈,我今天穿新鞋。”
“穿吧。”
念念自己穿鞋,穿好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哥,我今天跟你下地。”
“下地干啥?”
“我帮你捡石头。”
林晨看着她脚上的新鞋,想说不行,鞋会脏。但念念的眼巴巴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但你跟着我,别乱跑。”
“我不乱跑。”
吃完饭,林晨扛着锄头,念念跟在后面。她走得慢,每一步都低头看路,专挑干的地方踩,避开泥坑和水洼。
“念念,你走快点。”
“我在走。”念念加快了脚步,但还是低头看路。
村口老榆树下,老队长看见念念脚上的新鞋,笑了。
“念念,新鞋?”
“嗯,二鼠买的。”
“二鼠是谁?”
“二鼠是二叔。”念念一本正经地解释,“他不会说‘叔’。”
老队长笑出声来。
李叔在旁边也笑了:“你妹有意思。”
林晨笑了笑,牵着念念往南坡走。
到了地里,念念蹲在地头,不捡石头,也不画圈,就低头看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看,再坐下。
“念念,你到底是来捡石头的还是来看鞋的?”
“看鞋。”念念头都不抬。
林晨摇了摇头,开始锄地。
今天活不多,玉米出苗了,要锄草。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草不多,但得拔干净,不然跟玉米抢肥。
念念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鞋,看了一会儿林晨。
“哥,你累不累?”
“不累。”
“等我长大了,我帮你锄地。”
林晨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长大再说。”
“我很快就长大了。”念念站起来,比划了一下,“长到锅锅这么高。”
林晨笑了,低头继续拔草。
中午收工的时候,念念的鞋上沾了一点土。她蹲下来,拿手擦了擦,擦不掉,有点着急。
“哥,脏了。”
“回去给你擦。”
“现在就擦。”
“没带布。”
念念看着鞋上的土,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袖子是棉布的,擦了一下,土掉了,但留下了一道水印。
念念看着那道水印,皱了皱眉。
“回去了。”林晨喊她。
念念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路,选了一条最干净的路,小步小步地走。
林晨扛着锄头跟在后面,看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忍不住笑了。
院门口,母亲在收衣裳。
“妈,鞋脏了。”念念跑过去,抬脚给母亲看。
母亲低头看了看,鞋面上只有一点点土,几乎看不出来。
“哪儿脏了?”
“这儿。”念念指着那道水印。
母亲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水印没了。念念低头看了看,满意了。
“好了。”
“进去吃饭。”母亲站起来。
念念跑进灶房,爬到凳子上坐好。林晨跟在后面,把锄头靠在墙边。
“妈,下午我去公社寄信。”
“去吧。”
“要不要买什么?”
母亲想了想:“买二两盐。”
“好。”
下午,林晨揣着信,去公社寄。
路过收购站,他停了一下。门口没人,柜台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不在。
林晨没进去,直接去了邮局。
邮局在公社大街的另一头,一间小土坯房,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他走进去,把信交给柜台后面的老大爷。
“寄哪儿的?”
林晨报了二叔的部队地址。老大爷看了看信封,盖上邮戳,扔进身后的袋子里。
“行了。”
“多少钱?”
“义务兵的信,不要钱。”
林晨道了谢,出了邮局。
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二两盐,花了一毛二分钱。柜台上有水果糖,一分钱一块。他想了想,买了三块,用草纸包好,装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到家的时候,念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
“念念。”
念念抬头,看见林晨,跑过来。
“哥,你回来了。”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草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水果糖,红的绿的,糖纸亮晶晶的。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糖!”
“二叔寄钱买的。”林晨说,“二叔给你的。”
念念拿起一块糖,剥不开糖纸,急得直咬。林晨接过来,剥开,塞进她嘴里。
念念含住糖,眯起眼,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田。”她含含糊糊地说。
“二鼠是不是好?”
“好。”念念点头,嘴里的糖换了个位置,“二鼠最好了。”
熙熙从屋里出来,看见念念吃糖,笑了。
“念念,给我吃一块。”
念念想了想,从草纸里拿了一块,递给熙熙。
“姐,给你。”
熙熙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不甜?”念念问。
“甜。”熙熙笑了。
念念又拿了一块,跑进灶房,举给母亲。
“妈,你吃。”
“妈不吃。”
“你吃。”念念踮着脚尖,把糖举到母亲嘴边,“田的。”
母亲低头,含住糖,眼眶有点红。
念念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红了眼眶,她只知道糖很甜,二鼠很好,锅锅很好,姐很好,妈很好。
她站在灶房里,嘴里含着糖,觉得全世界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