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问。”老队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说这事是让你心里有数。你二叔寄钱的事,村里都知道了,以后少往外说。”
老队长走了。
林晨站在老榆树下,站了很久。
念念拉着他的手:“哥,回家。”
“嗯。”
林晨牵着念念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想老队长的话——“有人眼红。”
是谁?刘能?马翠花?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要更小心了。
院门口,母亲在收衣裳。晒了一天的衣裳,干透了,带着太阳的暖味。
“妈。”林晨走过去,压低声音,“老队长说,有人去公社告状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说咱家粮吃不完。”
母亲把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妈,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母亲抱着衣裳往屋里走,“知道了也没用。”
林晨跟在她后面:“妈,要不咱把粮缸里的粮匀一些出去?”
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林晨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她说,“该吃吃,该喝喝。咱家又没偷没抢。”
林晨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林晨坐在灶房门口,磨锄头。念念蹲在旁边,拿小棍子在地上画圈。
熙熙在油灯下写字,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哥,周老师说,公社小学五月份招生。”
林晨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让我去考。”
母亲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水,没喝,站在门口。
“妈。”熙熙看着母亲,“我想去考。”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考上了呢?”
“考上了我去上。”
“住校?”
“嗯。”
母亲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熙熙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红了。
林晨放下锄头,走到灶房门口。
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
“妈,让熙熙去考。”林晨说。
“考上了,学费呢?”
“二叔寄的钱,加上我卖药材的,够了。”
“那是给你爷买药的。”
“爷的药,我再想办法。”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晨。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亮了一下,又暗了。
“晨儿。”她说,“你最近变了。”
这句话,奶奶说过,现在母亲也说了。
林晨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柴,塞进灶膛。
“妈,我没变。我就是想让咱家好起来。”
母亲没再说话。
缝纫机响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蹲到母亲旁边,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腿上。
“妈。”
“嗯。”
“我想让姐上学。”
母亲踩缝纫机的脚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姐说的。姐说,上学了就能当老师,当了老师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给妈买新衣裳。”
母亲低下头,看着念念。
念念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妈,让姐去吧。”念念说,“我不捣乱。”
母亲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没说话。
缝纫机又响了。
林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月光薄薄的,洒在老榆树的叶子上,像一层霜。
他摸出口袋里的玉佩,攥在手心。玉佩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会冷却的心脏。
老队长说,有人眼红。
母亲说,知道了也没用。
熙熙说,我想去考。
念念说,让姐去吧。
林晨把玉佩塞回领口,贴着胸口。他想起前世。前世熙熙没上过学,念念没吃过饱饭,母亲没穿过新衣裳。这一世,他要一样一样地,把这些都挣回来。
眼红的人,告状的人,都不怕。
他只要走得够快,够稳,把那些人都甩在后面,就行了。
夜深了。全家都睡稳之后,林晨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灶房。他从领口掏出玉佩,闭上眼,心念一动——白光闪过,他站在了黑土地上。
玉米粒已经干透了,堆在木屋的架子上,金灿灿的。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哗啦哗啦响。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像小珠子,圆润结实。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玉米磨成面,一次掺五斤进粮缸,够掺七八次的。省着点用,能撑到秋收。
他走到井边,掀开木盖。水面映着白光,清凌凌的。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下去,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疲乏一下子散了。他又捧了两口,然后取出竹筒,灌满,盖上木塞。
回到灶房,他拔开水壶的木塞,把竹筒里的泉水慢慢倒进去。夜深人静,水声格外清晰,像山涧里的小溪。他晃了晃水壶,盖上木塞,放回灶台。
回到炕上,念念的手又搭了过来,小手指勾着他的袖子。林晨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屋檐下风吹过的声音。
春天的风,不冷,带着泥土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痒酥酥的。
他想起念念今天穿着新褂子转圈的样子,想起母亲说“你以前不会这样”,想起马翠花发白的脸色。
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是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好”来得再快一些,再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