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点的喧嚣在晨光里发酵成无边的慌乱，人声、哭声、急促的呼喊与远处隐约的轰鸣搅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仓皇逃离的人牢牢裹在其中。

伊万将沈念护在身后，让她靠着墙角坐下，自己则挤在人群里，一遍遍核对撤离信息，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通行凭证，指节泛白。他原本以为，只要赶到集合点，就能带着沈念顺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可现实远比预想的残酷百倍。

局势在短短半小时内彻底恶化。

边境突然加强管控，临时撤离通道紧急调整，原本规划好的同行路线被硬生生截断，男性青壮年的出境审核骤然收紧，一道道禁令通过广播反复播报，刺耳的声音砸在每个人心上，让本就紧绷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男性公民暂缓出境！优先放行妇女儿童！重复，优先放行妇女儿童！”

广播里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伊万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念，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慌乱，那是沈念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恐惧。

沈念的心也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朝着伊万的方向跑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两人的合照，指尖冰凉：“伊万，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男性不能走？”

周围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无数情侣、夫妻、家人被迫分开，哭喊声撕心裂肺，有人拼命挤向审核台，有人抱着彼此不肯松手，乱世里最残忍的分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每个人面前。

伊万快步走到沈念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到颤抖，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被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取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念念，对不起，我走不了了……通道只放你走，我被拦下了。”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击碎了沈念所有的希冀。

她靠在他怀里，浑身冰冷，耳边全是旁人的哭喊，可她却听不清任何声音，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这个满眼痛苦的男人。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走，说好此生不离，说好并肩奔赴安全，可不过片刻，命运就给了他们最残忍的一刀，让他们在战火边缘，被迫面临生离。

“不可能的，我们一起走，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沈念拼命摇头，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死死抓着伊万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一个人走。”

她好不容易才和他相守，好不容易才在乱世里抓住这束光，怎么可能眼睁睁丢下他，独自回到安稳的国内，留他一个人在这战火纷飞的险境里，独自面对未知的生死。

伊万捧起她的脸，指腹慌乱地擦去她的泪水，可他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泛红，冰冷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沈念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生疼。

“听话，念念，你必须走。”伊万咬着牙，强迫自己说出最残忍的话，眼神却满是不舍与心疼，“这里越来越危险，战火随时会蔓延过来，你留在这里，我根本没办法护你周全。你回国，回到你父母身边，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只有你平安，我才能安心留下来等机会。”

他比谁都想和她一起走，比谁都害怕和她分开，可他没得选。审核关卡守得死死的，他根本不可能通过，若是执意留下，只会让沈念也陷入绝境，他拼尽全力护她到这里，绝不能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那你呢？你留下来怎么办？这里随时都会有危险，你一个人要怎么熬？”沈念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我害怕，我怕这一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战火无情，我怕……永远失去你。”

自从遇见伊万，她就从未想过要和他分开，哪怕是颠沛流离，哪怕是风雨兼程，她都只想陪在他身边。可如今，她却要独自踏上归途，留他在这危城之中，生死未卜，这种锥心之痛，远比让她直面战火还要残忍。

“不会的，我们一定还会再见。”伊万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沉稳的心跳，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我在这里等你，等局势稍微缓和，我就想尽一切办法去找你。在此之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好生活，不要为我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一定会活着去见你。”

他抬手，轻轻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深情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念念，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人，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下去，我们说好的，此生不离，这只是暂时的分开，不是永远。”

这时，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撤离人员尽快登车，离别的倒计时一点点逼近，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两人的心。

沈念看着伊万，看着这个为了护她周全，宁愿独自留在险境的男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不能拖累他，她必须听话回国，只有她平安，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她伸手，紧紧抱住伊万，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感受着他独有的温度与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永远铭记：“伊万，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等战火平息，等局势稳定，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不许食言。”

“我等你，永远等你。”伊万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她的发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的父母，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去找你，哪怕跨越千山万水，哪怕历经战火硝烟，我都会去到你身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雕刻着白桦树的银色吊坠，小心翼翼地戴在沈念的脖子上，吊坠还带着他的体温：“这个你带着，就当是我陪着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沈念抬手，紧紧握住脖子上的吊坠，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又酸又涩，她也摘下自己手腕上一直戴着的、母亲送的平安绳，轻轻系在伊万的手腕上：“这个你戴着，它会保佑你平安，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等我来找你。”

生死相隔的恐惧，被迫分离的痛苦，乱世浮萍的无奈，在这一刻交织成无尽的酸涩，堵在两人心口，喘不过气。他们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不舍想诉，可时间却根本不留给他们片刻温存。

“该上车了，姑娘！”工作人员的催促声再次传来，人群开始涌动，无数人被迫与亲人分开，一步三回头，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