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没有停止，宋燕卿仍然神游在宽敞的大马路上。很神奇，车居然知道回家的路线，像那句我知道你爱我，而我知道我爱你。

宋燕卿没有立刻叫醒贺瑜，而是等着她挥发酒劲后慢慢清醒过来。她静静坐在驾驶位凝视着贺瑜，看她眼皮轻轻抖动，时不时舔嘴唇，看着她嘴唇上有颗小小黑痣，像草莓的气孔，咬一口应该会香气四溢。

她笑吟吟的打开扶手箱，笑声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心里浪花朵朵，一边用眼睛记录下贺瑜每个小动作，小心翼翼的拧开矿泉水给她喂水，顺着瓶口倾斜的角度投去宠溺的目光。

此刻她想，要是自己的眼睛里是摄像机，那该多好，就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贺瑜闭着眼睛，嘴唇紧闭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换了一个姿势，越过扶手箱，窝在她的怀里，睡了过去，大概她觉得宋燕卿身上有她的味道，鼻尖嗅了嗅。宋燕卿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们相拥的次数超过说我爱你的次数，但每次宋燕卿依旧会无理由的心悸，这种感觉只针对于面前这个装睡的人。

身体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怎样更好的将她入怀，怎么样才能更亲近。最好是打碎她们中间的透明的玻璃。

思来想去，手臂像即将断电的机器人的四肢在贺瑜头上无措的转动。贺瑜猛地抱住了她，给了准确的答案。

宋燕卿弯弯眉眼，单纯的拍了拍贺瑜的背，然后像唤醒清晨时分枕边的爱人那样：“睡吧，我们今天就在这睡，亲亲一个人在家应该不会害怕。”

话语间有提醒某位负责任的母亲的意味，就等着母亲愿不愿意醒来。

宋燕卿语言闹醒计划并没有停止，又语重心长的说：“她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可以独自在家。就是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想？”

贺瑜酒后声音嘶哑，语调带着一丝颓废感：“你好吵。”她醒了，不得已醒来，也确实不放心贺莯卿一个人在家。

“我不是给你换成了水，为什么还喝了那么多？”

贺瑜回正了身体，整理了自己凌乱的头发，“喝完了。”理直气壮的抢回话语权，问道：“我不是说不要出现吗？”

宋燕卿坏笑，眼珠子转动：“可是你不也是故意喝醉让我出现吗？对吧。我怎么不知道你会耍小手段了，贺总。”

“……”

贺瑜听出了话里话外其他含义，她的小心思被猜中，让她无处遁形，只好偏头看向窗外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有几个保安路过车前，在确保她们安全后就走开了。

宋燕卿直起身子，探着头看贺瑜转过去不愿回答的侧影，随手锁住了车窗，“看，你又不说话了，怎样你才能说话？”

车门上锁的声音惊到了贺瑜，就一秒钟的时间，她们对视了。仅仅而已。

“你不说，那我说。”宋燕卿挪动着身体，直视她“今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听送酒的服务员说，有人争吵，还动手了。”

“没事，就是客户之间的争吵。”贺瑜表面平静，实际上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宋燕卿知道贺瑜面冷心热，如果真的需要动手，那肯定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严肃说：“别骗我，是你动手打了陈明。”

“工作上的事情，我还需要跟你汇报吗？”

“需要，你们之前在学校有过过节，里面包括我，后来他离奇消失了，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

贺瑜心里咚了一声，感觉真相已经被宋燕卿知道了，她不敢轻易开口，尽量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其实也是事实的一部分，“跟之前的事情没关系，你还记得上次那件绯闻吗？就是他爆料的。严重危害到了公司的利益，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教训。”

宋燕卿困惑，也不理解：“他不是负责人吗？对他没有好处吧？”

“他的背后是他的父亲，实权不在他身上，父子俩关系不好。”

“下次还是不要动手，他这人诡计多端，不好对付。”宋燕卿拉过贺瑜的手，柔声问：“手痛吗？”

贺瑜顿时松了一口气，紧张到无法呼吸，生怕自己的话有疏漏被对方察觉，但又被宋燕卿的镇定剂止住了，“不痛。”

她的手被宋燕卿揉着，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贺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思绪混乱，可能酒精作祟，依然存在于她的体内。

当她转过头，宋燕卿怼上了她的脸。顷刻间，贺瑜红透了脸颊，手猝然缩了回来。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宋燕卿往后挪了挪，保持相对舒适的沟通距离，像谈判桌的人。

“嗯，你说。”贺瑜正坐，同样有些忐忑不安。

“那个被你开除的主管，是被我打了才去自首的，视频也是我拍的，那个人供出了一个人，我暂时不清楚是谁，兴许是我们身边的人，所以你要注意安全。”

贺瑜忽然如梦初醒，终究是交手了，她明白了陈明想知道的是谁打了他的人，谜题解开了。她靠在椅背上，沉重的头像有了着落点。深知瞒不住了，现下，她只能顾及宋燕卿是否受伤了，连忙问：“你受伤没？有没有受伤？”

宋燕卿在笑，贺瑜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见她双眼笑成了毛毛虫，皱皱巴巴的。

“没有受伤，你忘了我以前可是跆拳道冠军。”

跆拳道冠军多少年前了。

虽然贺瑜知道宋燕卿身手了得，但她毕竟是女生，如果对方使小手段，一不小心，容易失手，“不好笑。”

“笑一个。”宋燕卿哄着她，如果她手干净，兴许她会动手，“不用担心我。”

贺瑜勉为其难的笑了笑，嘴里的酒味比先前更加苦涩了，“嗯，我们回去吧。”

两人在六楼的电梯口分道扬镳，宋燕卿目送着贺瑜，尽管她想要不要找个理由去她家待一会。

比如，家里没热水器不能洗澡，昨天晚上忘记关窗淋湿了床垫，比如她手不酸了，要不去她家坐坐，宋燕卿这样想着。但她只是挥挥她不舍的手，说：“贺瑜。”

贺瑜回眸，“嗯”一声：“怎么了？”

最终宋燕卿欲言又止，她暖暖的笑笑，仿佛贺瑜门口迎接她的暖光顶灯：“晚安。”

“晚安。”贺瑜走向她，展开她的掌心，写下，

笨蛋。

宋燕卿不知道贺瑜写下了什么，但她的肾上激素水平明显提高了，一夜心跳加速，整晚兴奋的无眠。

一连几天，宋燕卿都没能跟贺瑜碰上面，即便踩着平时她上班的时间点，蹲点停车场，楼梯间，稍稍楼上发出声响，关门之类的，她都会冲上去看，演出碰巧遇见，可惜她空欢喜一场。倒是碰到过贺莯卿，有时她会顺路送贺莯卿上学。

贺莯卿学校就在跆拳道馆的旁边，直线距离500米。门口的大榕树春意盎然，枝叶肆意生长，垂下的树枝悬挂着红色的小灯笼，她才意识到快过年了。

宋燕卿丢掉了保镖的工作后，加上公司法人转接给了袁元。现在，她仅有一辆车，一身房贷，跆拳道馆是她唯一经济来源。

一周有三天，偶尔会出现在跆拳道馆。其余时间，她在装修房子，逛逛家具店。她想起，上次贺瑜逛她那一贫如洗的家的场景，回过头来，仿佛自己是跳梁小丑，滑稽抽象。

家具店开在江城繁华地段的商业区内。她们提供家装一条龙服务。业务员满怀热情打招呼，宋燕卿含蓄的点点头，不适应。业务员介绍服务的途中把她带进了小隔间，以至于宋燕卿认为她们这是强买强卖。

“女士，您好。这是我们公司往年的优秀案例，老板是海归高材生，前两年才回国发展。服务品质您完全可以放心。”

业务员摊开画册放到宋燕卿面前，轻轻翻页，细致介绍。对装修，她完全属于门外汉，听得稀里糊涂。当业务员翻到老板简历页面，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但是她不认识什么室内设计师，更别提国外回来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