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早春的雨，陪伴贺瑜整整一个月，四下无人的夜里，白噪音代替了她记忆里幕布里电影独白，厨房的锅碗互相碰撞声，倒也睡得安心。

等了漫长黑夜，又等白昼降临窗前。太阳藏身薄云背后，透下金黄色的光芒，照得屋内发白，让自然界飘下的细小杂质显露光下。

客房门上的金属把手被渡上一层新灰，阿姨一一细心的抹去，抹去某人到此一游的痕迹。晨风扬起纸张的一角，哗哗作响，张妈将画架推开原来的位置，清扫地面上的笔屑。抬头间，阳台上悬挂着显然不是主人风格的睡衣，她收下整齐叠放。

随后请示贺瑜：“需要放进您的房间吗？”

贺瑜坐在岛台边接听着工作电话，静静注视着张妈的一举一动，手一扬，最后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睡衣，“放进客房吧。”

张妈点头微笑，转身之际，她的视线继续追随着张妈的身影。阳光晃眼间，身影好似挺拔起来。

［不好意思，贺总，没明白您的意思。］

疑惑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心不在焉的贺瑜朦胧的双眼，忽然回过神。

［不是跟你说。］

［好的。展览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对，其他的事情，跟徐总监对接。］

［安保团队根据你们的要求，换了对接人，是她们公司的另外一位创始人。您看可以吗？］

［可以。］

张妈随手关上门，贺瑜收回灼热的目光，紧闭泛滥的心思。无人叮嘱的早餐，身体养成习惯，喝掉杯里最后一口水，盖上笔记本电脑，出门了。

筹备一个月的国际服饰博览会开幕典礼近在眼前，贺瑜忙得焦头烂额，加上贺莯卿换季低烧感冒，公司、医院两头跑。

儿童门诊科输液室里，贺瑜坐在冰冷铁质的门诊坐椅上，每隔十分钟就要抬头看一眼输液瓶，以免错过更换药剂。贺莯卿连续一个礼拜光临医院。今早，主治医生告知，她由起初的低烧恶化到呼吸道感染。贺瑜只好上午陪同输液，下午去到会场，一切照旧。忙碌充实的生活，让她顾不上去想其他人或事。

贺莯卿在输液室里咳得眼冒金星，整排座椅震动不止，她哑着嗓子有气无力的说：“妈，我想喝水。”

“我去倒水，等我一下。”贺瑜草草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从饮水机处接过一杯温水，“慢点喝。”

“妈，宋阿姨很缺钱吗？你给的工资不够又走了？”贺莯接过纸杯，天真无邪的发问。她想如果教练在，或许让她来照顾自己，贺瑜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贺瑜想去忘记这个人，可她们之间的联系似乎连着一条扯不断的线，无限延伸着，“为什么这样说？”贺瑜坐一旁，想知道贺莯卿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以为自己聪明绝顶，给贺瑜想了一个好办法。眼睛一亮又亮，得意的说：“上次我说你给她加工资，她就回来上班了，结果过了几天真得回来了。”

贺瑜被逗乐，“不是这样的，她有事，所以不来了。”

她跟教练都是单向联系，所以贺莯卿也找不到她，想了一会，咕噜咕噜喝下纸杯里的水，又问，“那她不回来了吗？”

“不会。”

“奥。”贺莯卿失落的嘟嘟囔囔。

贺瑜继续处理工作消息，贺莯卿的心情不经意间传递给了她，又想起件糟心的事情。

再此之前，那晚公司过道里的两人吵架视频被心思不正的人添油加醋的传播开来。有人说宋燕卿一个小保镖甘愿做舔狗为钱上位，又有人攻击贺莯卿的真实身份，吐槽贺瑜立丧偶带娃人设。甚至说贺瑜太过分，摆老板架子，有钱了不起之类的。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流言开始反转，有人立挺宋燕卿，说她八年恋爱被负心女辜负。摄像头有录音功能，全程记录下她们的对话，虽然宋燕卿站在暗处身影模糊，但声音出卖了她。贺瑜知道后，开除了所有的人事、行政部门职员，明令禁止公司员工议论否则无赔偿直接开除，严重者将走司法程序。她不怕自己的名声受影响，她担心宋……

蓝潇闲来无事，揣着白大褂口袋，戴着口罩，手一撩她额间刘海，左顾右盼的走进输液室，还不忘跟路过的护士打招呼，看到贺莯卿先是笑了笑，以哄孩子口吻问她，“早上好，小朋友，感冒怎么样了啊？”心情不错。

贺瑜委托蓝潇照顾亲亲那几天，蓝潇跟小朋友成为了中少年朋友，同吃同睡。为这事，袁元还跟她闹脾气。说她媚少，不跟她说话了，天天跟小孩粘在一起。

贺莯卿想起身，但输液瓶高挂在支架上拦住了她的动作，只好老实坐着，眼睛笑成一条线，回道：“蓝姐姐，我快好了。”

“亲亲，不许这样无礼，叫阿姨。”

贺莯卿不吱声默默闭嘴，偷偷瞄着她妈，她将拳头塞进纸杯，百无聊赖的转圈圈，像东北的二人转手里的手帕。

蓝潇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我喜欢姐姐的称呼，记得多喝水哦，好的快些。”

“嗯！蓝阿姨。”

她扭头又接着问贺瑜，“你呢？独守空房的感觉怎么样？”

贺莯卿嘴巴没闲着，积极回应，“我马上就回去了，我妈就不会独守空房了。”

蓝潇笑了笑，捏着滑落的口罩往上提，“好～还是亲亲乖。”

贺瑜低吟：“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她在医院陪她妈，我刚才看到她了。”蓝潇凑近她的耳朵，小声的说，像是怕他人听见，跟特务接头似的。

“嗯。”贺瑜不为所动，声音从嗓子深处发出，但满屏花哨的广告画面突然变得暗淡无光，文字像白内障患者眼里的模糊小黑点。

还挺沉得住气。蓝潇暗评。

“就这楼上。”蓝潇向上挑眉，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还有个女孩，很年轻，忙前忙后，很殷勤。又是倒水啊，喂饭啊。”

她嘴上故作淡定的说：“所以呢。”手机对话框里却莫名其妙多出了“听不见”三个字。

蓝潇添把柴，一脸向往美好爱情的样子，好似陶醉的口吻，“所以很幸福，很般配，就像我跟小朋友一样。”

“小朋友？蓝阿姨你说我吗？”贺莯卿虽说是病着，八卦的心思倒是一点没耽误，云里雾里的听着。

“哈哈哈哈，对啊。”逗逗她的小脸。

贺瑜觉得蓝潇像袁元附身，俗话说得好，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袁元回江城之前是武打演员，想来都是演员。蓝潇台词演技学到八分像，随便的两句话，她就已经脑补一出温馨妻妻的画面，不过她猜到了，是她刻意为之，“我让给她的。”

蓝潇闻言，笑意一秒收回，往门外走，“贺——总——裁，出来一下。”又扭头对贺莯卿说：“我跟你妈有些事情要说，你自己待一会啊。”

贺莯卿乖巧点头答应。

贺瑜假装工作消息缠身，慢悠悠的看着手机走到蓝潇面前。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感动自己，还是感动别人？要送人家到床上去，你才肯罢休吗？”蓝潇扯下口罩，以好友的身份直勾勾的审视她。

蓝潇灵魂三连问。

“我不能阻挡人家幸福。人家小姑娘也喜欢她，这不正好。”贺瑜全程没抬头，看似工作，其实心思飘到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