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九月。

夏老虎的尾巴只剩了一个尖，中午依旧热得人心烦气躁，但傍晚的白城已经可以感觉到丝丝凉意。

白城多风，尤其是夏末秋初，迎面吹来，像是吃了一口冰沙一样，先是窜到大脑让人一个激灵，然后就是透骨的舒爽，让许多在夏天不愿意出门的人终于不再苦着一张脸。

这个时候的白城傍晚是很好看的，但大多数人没那么闲情欣赏，很多时候不是腻不腻的问题，而是低着的头根本没有仰起过。

用王天洋的话来说，都是俗人，俗不可耐的俗人——除了楚宿。

当然，说这话时，王天洋正抱着楚宿的大腿喊爸爸，求他赐一份作业抄抄，在他心里，楚宿简直就不是凡人——毕竟谁家凡人能从小到大就没从第一的位置挪窝？

楚宿提着手里的袋子，在街上快步走着，虽然天气渐渐转凉，但他过于急促的步伐还是让他出了一身薄汗。

他甚至能感觉到汗液刚刚从汗腺里分泌出，来到皮肤表面，还没聚集成型就被丝丝缕缕的风携走了。尤其是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比T恤下的不知干爽了多少。

挂念着家里刚出院的爷爷，楚宿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

高挑瘦削的少年，在阳光的余晖下好像浑身都散发着光芒，时不时会引得旁边路过的注视，连背影都要望上好一会。

除了青春和夕阳带来的氛围感，绝大部分原因还是楚宿那张脸。

或者说，基本靠脸，剩下一点靠气质。

随着夕阳越沉越深，破旧逼仄的老旧居民楼，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不知道已经工作了多少年的电梯，今天不巧地双双罢工了，楚宿只能走进楼梯通道，两级台阶并作一级的大步跨上去。

那两台电梯实在年代久远，通常是轮着坏，上周你休息，这周轮到我，也有时候一起罢工，这种情况很少，但不是没有。

楼的隔音很差，嗓门稍大一点的人家吵个架能穿透三层楼。

更别提现在了。

狭窄的楼道里不是只有楚宿一个人，回旋逼仄的狭小空间能让人清楚地接收到来自上方的声音。

“刘金龙！你是不是又去网吧了？！说了多少次，明天就要开学了，你能不能看看书！你开学都高一了……”

“我真是服了，你是不知道今天那个秃头有多傻逼，方案我都改了八十遍了！他还是能挑刺，踏马的关键是明明上一遍让我改了，下一遍又让我改回去！艹，真想……”

“终于到家了，快开门，今天买了你喜欢的黄鳝鱼，给你多煎几条，不过酒就别喝……”

暴躁的，温柔的，抱怨的，激动的，生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好像全都浓缩在了这一段螺旋岁月里。

还好楚宿和爷爷住的楼层不高，就在五楼，楼道里没有灯，安全通道的门一关就更是昏暗，但这段路楚宿闭着眼走都没问题，等楚宿来到自家门前，也就用了不到两分钟。

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爷爷，我回来了。”

楚宿的音量不大不小。右手边的卧室没有关门，传出了一声温和的回应。

“小宿回来啦，热坏了吧，快，先打开风扇吹吹。”

爷爷刚出院，受不得凉，屋里没开空调，但好在虽然是老小区，楼里的温度整体还是要比外面低。

反手带上门，楚宿直奔厨房，他要快点把鸡处理一下，把菜该洗的洗，该放冰箱的放冰箱。

“没事爷爷，我不热，现在外面很凉快了。”

楚宿一边准备着晚饭，一边和爷爷说话。虽然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但整个房子的面积属于转个身都能碰到的程度。

楚宿正常的音量，就足以让楚爷爷听到。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天买了什么菜，卖菜的大叔大婶又给他抹了零头，还送了他一把小葱。

楚宿平淡地说着，楚爷爷安静地听着，每一句都有回应。这就是爷孙二人相处的常态。

晚饭上桌，鸡肉是清炖的，这样最滋补，还有一盘豆角，楚宿加了一大碗水，保证它绝对不会把人吃中毒，一荤一素，营养搭配，主食是馒头，馒头也是买的，楚宿也会蒸，但蒸成什么奇形怪状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楚宿的手艺，不好不坏，更多的他还在学习之中，尤其是面食。

头顶的灯光有些昏黄，把客厅这一小块地方完全笼罩。

“小宿啊，明天就开学了，东西收拾好了吗，作业什么的千万别忘了带。”

楚爷爷喝了一碗鸡汤，好像整个人都有精神了，不过你如果说鸡汤有用，老人家肯定会反驳你，说回家比吃什么都管用，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要躺出毛病。

都是老一辈通用的说辞。

“全收拾好了，放心吧爷爷”，楚宿啃着一只鸡爪，一边撕咬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楚爷爷夹了一个鸡腿想放到楚宿碗里。

“别，爷爷我不吃”，楚宿腾不出手，整个身体往后仰，但腰腿丝毫不动，稳得很。

楚爷爷没往前凑，但手也没放下来：“开学就是高三了，压力大，多吃点补一补，前段时间在医院照顾我，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你瘦的。”

“我这是长身体呢，吃再多也胖不起来的”，楚宿有理有据，底气十足。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楚宿率先败下阵来，将自己的碗乖乖递了过去。

“哎，这就对了”，楚爷爷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楚宿看着碗里的大鸡腿，觉得他俩应该是相看两厌，他是真的不喜欢鸡腿。

良久，才坚定地啃了下去。

“小宿，都高三了，要不你跟老师商量商量，住校吧”，楚爷爷老话重提，“路上来回太折腾了，耽误你学习，住校早上还能多睡一会，现在是关键期，休息好最重要。”

楚宿头也不抬：“早起正好在脑子里多背一会单词和课文，还能多学一会呢。”

楚爷爷一噎：“那晚上晚自习上那么晚，走夜路不安全。”

“公交车晚上十一点四十才停运，晚自习上到九点，坐九点十五那一趟，路上二十分钟，站点离咱家就两百米，不到十点就到家了。”

楚爷爷：“……”

该怎么说服这个永远保持年级第一的孙子。

要不仗着自己年纪大，耍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