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琰扬起脸,望着一直耐心牵着自己的少年,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方才应当叫“哥哥”的,这样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顾惜玥从小不喜受拘束,也不惯叫人跟前跟后的伺候,老长平王走后,他就把王府里的仆役遣散了一大半,为这事还被管家阿元唠叨了好久,说堂堂一品亲王连个跟前使唤的人都没有,老王爷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疼啊。
趁着九皇子来王府长住,阿元嘴巴皮子都磨破了,总算如愿以偿地往主院和东院各塞了几个杂役小厮。
顾惜玥瞅着他忙前忙后一脸满足的模样,心说怪不得父王放心把这偌大的王府,交给还不到弱冠之年的阿元打理,这是真拿王府当自己家啊。
阿元在东院正厅迎候,见两人到了,急忙吩咐人摆上点心水果,这时有俩家丁抬着一只箱笼进院,顾惜玥问是什么东西。
阿元恭声说,王府没有与九殿下年岁相仿的孩子,买了些耍货给殿下解闷。
顾惜玥让人打开箱笼,只见里面装满大曜民间的小玩意儿,瓦狗、陀螺、弹弓、九连环、毽子、竹蜻蜓………但凡市面上看得见的,阿元恨不得都给九皇子搬回府,箱笼里甚至还有几本坊间大热的志怪杂谈。
顾惜玥都惊呆了,他小时候都没玩过这些玩具,顾钧虽不算是特别严厉的父亲,但最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玩物丧志的论调,所以自顾惜玥记事起,除了读书练武、偶尔背着父王忽悠慕容奕和他一起悄悄爬树掏一下鸟蛋,就没别的消遣了。
没想到民间小孩竟有这么多好玩的物什,顾惜玥拿了个弹弓出来,眉开眼笑地问:“殿下,待会臣陪你打弹弓好不好?”
慕容琰瞧见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好,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东黎抱着猫爬架走过来,听见这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小王爷,我看是你自己想玩弹弓吧。”
“东黎你来得正好。”顾惜玥把箱子里的一把木剑抛给他,“往后殿下练剑,由你来喂招。”
东黎拿着木剑左右比划两下,颇为嫉妒地道:“主子你偏心,之前你让钟副将给我喂招用的可是真剑,我胳膊上到现在都还有一道疤呢。”
顾惜玥笑道:“殿下几岁你几岁,跟个小孩比什么比。”朝家丁挥了挥手:“把箱笼抬寝房里去。”
*
自从九皇子住到长平王府 ,一连好几天顾惜玥都没怎么出门,有几个与顾惜玥颇有交情的世家公子前来拜访,也被东黎打发走了,理由都是一样的,小王爷军务繁忙,暂无闲暇待客。
直到东越使团即将到达帝京的一天夜里,慕容奕悄然来到长平王府。
东院书房,慕容琰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练着字,案上左上角放着本《初学记》,右边搁着一柄小木剑,剑身上隐隐有几道极新的划痕。
来王府这些时日,读书练武都是顾惜玥亲自教的,顾惜玥担心九皇子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上书房被其他皇子皇孙们笑话,打算让他多多少少认几个字后再入学。
晨功和晚功东黎会陪着慕容琰练剑,每日再花四个时辰读书练字,余下的时间就是自由玩耍了,顾惜玥教人念书没什么耐心,陪玩陪疯倒是不亦乐乎。
可慕容琰对读书似乎更感兴趣,且极有天赋,短短几日竟已认字上千,从未练习过大曜文字,落笔却隽秀灵逸,字迹漂亮得都快撵上顾惜玥了。
当然,顾惜玥的那手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得也并不如何出类拔萃,甚至在学官们眼里压根儿就不能看。
天边最后一抹微光落下,凉月倾洒,满院银辉。
顾惜玥把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折起来,对慕容琰道:“殿下,天色不早了,臣让东黎带你去安歇可好?”
慕容琰放下毛笔,微微抬头望他一眼,这几日习惯睡觉时顾惜玥在一旁批阅公文,这会儿忽然叫东黎带他,心里隐隐有些空落落的。
方才阿元来报,说是煜王来了,想来长平王是要去招待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七皇兄。
但他什么也没问,乖乖把书本纸墨收拾好,跟着东黎去往寝房。
刚出门就迎面碰上慕容奕,东黎赶紧行礼,也不知怎么地,他一看见这温文儒雅的煜王殿下就没来由的觉得胆寒,若不是长平王跟他走得近,东黎打死都不想与他有丝毫交集。
“惜玥在书房?”慕容奕抬手让身后的两名黑衣随从退下,和气地问东黎。
两名随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夜中,速度之快令东黎不禁心头一凛。
如此轻功即使是长平军中的将士也无人能及,这煜王不知从何处招揽的绝顶高手,不过既然带到这儿来,想必主子也是知情的,应当不会对王府不利。
“是,在书房等殿下呢,值守亲兵都是信得过的人,请殿下宽心。”东黎在他面前不敢像在自家主子面前那样放肆,低着头老老实实回话。
慕容奕淡笑一下,目光投向那小小的人儿,问道:“这是老九吧,过来,让七哥看看你。”
东黎不由自主地拉紧慕容琰的小手,低声说:“煜王殿下,主子吩咐得早些伺候九殿下安寝,末将先行告退了。”
慕容奕眉梢微挑,这愣头青小子打小就跟他生分,却对才认识几天的老九这般呵护,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看把你急的,知道你一直很听惜玥的话,本王不为难你,与弟弟说几句话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东黎正绞尽脑汁地找理由想推托,却见慕容琰破天荒地主动跟人打起了招呼:“你是煜王?”
东黎心尖一颤,这声调怎么没有半点血亲兄弟喜相逢的亲切之感,冷冷清清的,也不像八岁孩子的语声,听起来竟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清傲之气。
东黎壮着胆子瞄了慕容奕一眼,生怕他着恼,主子打小就对这位煜王爱宠有加,得罪他自个儿可以,得罪煜王那可万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