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她去找宝玉。
宝玉正在房里发呆,见黛玉来了,笑道:“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黛玉道:“二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宝玉道:“什么事?”
黛玉道:“你认识史家的人吗?”
宝玉一愣:“史家?那是我母亲的娘家。怎么了?”
黛玉道:“我想见见史家的两位舅舅,就是上次来吊唁的史鼐、史鼎二位。”
宝玉道:“你见他们做什么?”
黛玉道:“我想跟他们打听一些事。”
宝玉挠了挠头,道:“这个容易。母亲每个月都要去史家请安,到时候你跟母亲一起去就是了。”
黛玉摇头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宝玉想了想,道:“那这样,我替你去传话,约他们出来见一面。”
黛玉道:“二哥哥能办到吗?”
宝玉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日后,宝玉果然约了史鼎在城中的一处茶楼见面。
黛玉换了一身男装,扮作一个小书童,跟着宝玉去了。
史鼎见了黛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就是林姑老爷家的黛玉?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黛玉开门见山:“史二舅舅,黛玉想问一问,史家在江淮一带,到底有多少兵马?”
史鼎脸色一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道:“黛玉想知道,四大家族联手,到底有多少本钱。”
史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年纪小,胆子倒不小。行,我告诉你。史家在江淮一带有驻军三万,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此外还有一万私兵,是史家自己养的,不在朝廷编制之内,加起来四万。”
黛玉又问:“粮草呢?能支撑多久?”
史鼎道:“粮草充足,支撑一年不成问题。”
黛玉再问:“兵器呢?盔甲呢?战马呢?”
史鼎一一作答。
黛玉听完,心中有了数。
她又问:“王家和薛家呢?史二舅舅知道多少?”
史鼎道:“王家占着盐铁之利,每年收入数百万两。薛家做海商,船队有上百艘,远至南洋、倭国、琉球。这两家的财力,比史家、贾家加起来都强。可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王家有财无兵,薛家有船无地。所以他们需要史家的兵,贾家的名望。”
黛玉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史鼎行了一礼:“多谢史二舅舅。黛玉今日问的话,还请史二舅舅保密。”
史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黛玉,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问的这些事,都是军中机密。你一个小孩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黛玉道:“多谢史二舅舅提醒。可黛玉以为,知道得多,总比知道得少好。至少,死的时候知道是怎么死的。”
史鼎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好一个林黛玉!有胆识,有气魄!林姑老爷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黛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中却在想:知道了史家的实力,下一步,就要摸清王家和薛家的底。
只有把四家的底都摸清了,她才能算出,这四家联手,到底能不能在乱世中立足。
从茶楼回来,黛玉一直闷闷不乐。
宝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其实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史家有四万兵马,王家有盐铁之利,薛家有海商之财,贾家有什么?
有名望,有旧勋,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可这些东西,在乱世中,最不值钱。
乱世中,真正值钱的,是兵,是粮,是铁,是船。
贾家在这四样东西上,一样都不占。
所以贾家才要牵头四大家族联手——因为贾家若不牵头,就会成为四家中最弱的一环,迟早被其他三家吞掉。
黛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明白了外祖母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那么焦虑。
因为外祖母知道,贾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要么跳过去,要么掉下去。
当夜,黛玉正在房中看书,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一看,是宝玉。
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
“林妹妹,”宝玉低声道,“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黛玉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宝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道:“林妹妹,我想明白了。”
黛玉问:“想明白什么?”
宝玉道:“想明白可卿姐姐为什么会死。”
黛玉心中一紧:“为什么?”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因为她是弱者。在这府里,弱者就是死路一条。我虽然不喜欢这个道理,可这道理是真的。”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哥哥,你想怎么做?”
宝玉道:“我不想做弱者,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你一样。”
黛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认识的宝玉,从来都是那个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人,从来都是那个不肯读圣贤书的怪胎。
可今夜,她看到了另一个宝玉。
黛玉轻轻说道:“二哥哥,你若真想变强,就要先学会一样东西。”
宝玉问:“什么?”
黛玉道:“狠心。”
宝玉愣住了。
黛玉继续说道:“变强不是读书,不是练武,不是结交权贵。变强,是能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收手的时候收手,该杀人的时候杀人,该放过的时候放过。这世上所有的强者,都是狠心的人。二哥哥,你做得到吗?”
宝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能。”
黛玉看着他,微微一笑。
她知道,这个字,宝玉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荣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潇湘馆的窗内,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光里,坐着一个六岁的女孩和一个七岁的男孩。
他们在谈论着这个年纪不该谈论的事——权力,生死,战争,未来。
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这两个孩子会搅动天下风云,会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而此时,他们只是两个睡不着觉的孩子,在月光下说着悄悄话。
这正是:
稚子何曾惧乱离,深闺夜半论兵机。
他年若展凌云翅,不教人间有苦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