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隐又翻数页,只见有“探春远识”“湘云豪侠”“妙玉高洁”“惜春孤介”“迎春懦弱”“巧姐稚幼”“李纨贞静”“可卿风流”等诸图,各具姿态,各有批语。
正看得入神,忽然翻到一页,却是一个少年公子。
只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旁边批道:
怡红公子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然此人有三大奇处:一曰爱红,视女儿为水骨肉,男子为泥骨肉;二曰厌功名,不肯走仕途经济之路;三曰重真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处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在脂粉堆中虚度一生;若逢乱世,却因不忍一人哭、不忍一家散、不忍天下苍生受苦,竟能聚群芳之心,结巾帼之盟,成天下之势。
只是他生来有情,故不能无累;有心救世,故终难自救。
士隐看完,失声道:“这分明是女子簿册,如何又有个公子在内?况且这公子竟有如此之能,倒像是个乱世枭雄的样子!”
癞头和尚笑道:“这便是此书最奇之处。一部《红楼》,说的虽是闺阁之事,却处处离不开这个贾宝玉。他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群芳谱里的独一枝。若无此人,群芳不过各开各的花,各落各的叶;有了此人,便将这些花儿叶儿串在一处,成了气候,成了阵势。”
士隐心中骇然,又翻到最后几页。
只见画中楼台亭阁,富丽堂皇,正是那“大观园”的景象。园中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细细看去,那繁华背后,却隐隐现出刀光剑影;那欢笑之中,竟暗藏着悲声哭音。
再往后翻,画面渐渐凄凉。
只见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荒烟蔓草,一片萧条。
最后是一页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真空旷,上面只写着十个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士隐看得心惊肉跳,正要细问,忽听空中金鼓齐鸣,笙箫杂作,战马嘶鸣,刀剑铿锵。
那癞头和尚一把将簿子合上,说道:“缘起金陵,祸生富贵。诗酒中见刀兵,儿女中见英雄。天机不可尽泄,你该醒了!”
跛足道人将手中拂尘一甩,喝道:“甄士隐,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士隐猛然惊醒,已是浑身冷汗。
抬头看时,只见窗外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际。
案上的《汉书》仍翻在韩信被杀那一页,茶已经凉了半盏。
方才梦中情景,历历在目,竟不似虚幻。
正在出神,忽听门外一阵喧嚷。
家人甄兴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喜事!金陵城中荣国府,生了一位公子,口中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满城都传为奇事!贾府已经派人四处报喜了!”
士隐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跳,梦中那“贾宝玉”三个字赫然浮现在眼前。
他呆坐良久,方才叹道:“好一块玉!只怕不是福根,倒是祸胎。只是这等人物,何以偏生在公侯之家?”
甄兴不解其意,笑道:“老爷说的是哪里话?公侯之家生公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小的听说,那贾府原是宁荣二公之后,功勋赫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可不是上天眷顾?”
士隐摇头不语,心中却暗暗思量:方才梦中那僧道说,这贾宝玉生在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生在乱世却能成一番事业。如今天下已经大乱,这孩子的降生,莫非是天意?他又想起那簿册上“大观园”三字,以及最后那片白茫茫的大地,心中越发不安。
你道这贾府究竟是何等人家,竟能引出这许多事来?
原来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本是亲兄弟,昔年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
太祖一统天下后,论功行赏,封了这兄弟二人为国公,一门双公,荣耀无比。
如今虽然传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兵权已渐渐交出,但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仍是非同小可。
贾府分为宁国府、荣国府两宅。
宁国府居长,由贾演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炼丹烧汞,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贾珍。
那贾珍为人风流奢侈,挥金如土,把个宁国府弄得乌烟瘴气。
荣国府则由贾源一脉传承,如今当家的是贾赦、贾政两兄弟。
贾赦承袭了爵位,却贪财好色,昏聩无能;贾政自幼酷爱读书,为人方正古板,却缺乏才干,不能振作家业。
两府之中,真正掌权的却是女眷。
贾母史太君,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如今已是贾府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老祖宗。
她老人家精明强干,虽已年过七旬,家中大小事务仍要她点头才行。
贾赦之妻邢夫人、贾政之妻王夫人,以及王夫人的内侄女王熙凤,都是个顶个儿的好手,各有一番手段。
这四大家族——贾、史、王、薛,互为姻亲,盘根错节。
贾母出身史家,王夫人、王熙凤出身王家,薛家姨妈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嫁入了薛家。
四家联成一气,同进退,共荣辱,在金陵城中俨然是一方诸侯。
朝中有人,地方有势,商路有财,军中有人,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正是: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且说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乳名宝玉,因生时口中衔着那块通灵宝玉,故以此名。
这宝玉果然生得奇异,长到周岁时,粉妆玉琢,聪明异常。贾母爱如珍宝,自小带在身边抚养。
那日抓周,贾政命人摆了各种物件,有笔墨纸砚,有刀剑弓矢,有金银珠宝,有官印令箭,还有脂粉钗环、针线绣品,想让宝玉抓取。
谁知宝玉爬过去,看也不看那些正经物件,直奔脂粉钗环,一把抓在手里,笑个不住。
贾政气得脸色铁青,连说:“将来必是酒色之徒!”
贾母却不以为然,搂着宝玉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造化的。”
独有一位跟随贾母多年的老嬷嬷,私底下对人说:“老身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孩子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哥儿若是生在太平年月,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在脂粉堆里打滚;若是生在乱世,只怕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众人听了,只当是老婆子胡言乱语,谁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这老嬷嬷的话,竟一语成谶。
后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贾宝玉果然不甘寂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业。
只是此时他尚在襁褓之中,谁又能料到日后之事?
这正是:
衔玉原非寻常兆,怡红端的是祸根。
一从富贵场中降,便向兴亡局里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