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是二十三楼最大的那一间,落地窗能直接看到黄浦江的弯道。
苏晚以前在这间会议室里做过无数次汇报。那时候她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椅子上,面前放着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每次轮到她发言她都会站起来,声音先在心里过好几遍才说出口。陆沉坐在主位,她从来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今天她的位置换了。她坐在投影仪正前方,是提案方的位置。长桌的另一头坐着对方公司的几个负责人,陆沉坐在主位靠左——不是正对着她的位置,但刚好是她一动视线就能感受到的地方。
她打开提案。第一页是品牌诊断的首页,页眉留着她用了好几年的简洁风格,只有一行细体字写着项目编号和日期。她没有刻意往陆沉那边看,但打开前几页时余光扫到他往前倾了一下——他以前在会议室里最专注的时候就会这样,身体微微前倾,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这是他准备认真听的动作。她认得这个动作,以前她在长桌末端紧张到吃不下早饭的时候,他这样一倾身她就觉得自己的汇报值得被认真对待。
“各位下午好。我是苏晚,自由品牌顾问。今天带来的方案是——‘不证明自己’的新品牌定位。”
她站在投影前,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页PPT切换的时间刚好够对方消化画面上的信息但不至于走神。她讲到品牌应有温度的理性拆解、用户心理洞察中“不愿被贩卖焦虑”的情绪共鸣,语气是专业的、克制的那种稳,跟她给任何一个客户做提案没有区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左手一直压在西装下摆的口袋边,那个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需要把手放在那里才能保持上半身不晃。
讲到用户画像的时候她用了自己在文章里写过的一句话——“太多女性被教育‘你不够好’,她们需要的不是再被提醒一遍这句话,而是一个告诉她们‘这样就够了’的声音。”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这句话是你写的。”陆沉忽然开口。
不是提问,是陈述。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在长桌那头看着她,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
“是我写的。公众号上一篇文章里。您看过?”
“看过。”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苏晚从他转笔的动作里看出了他也在压着某种情绪——他以前看报告时从不转笔,这个习惯是新的。三年里新长出来的习惯,和她学会在提案前把左手压在西装口袋旁边一样,都是独自一人撑过漫长空白期之后的新注解。
她继续往下讲。讲到竞品分析,他问了第一个问题:“这个标品对比的周期你为什么只取了去年?”
“前年的市场环境完全不一样,数据噪声太大。取了前年会得到一个统计意义上好看、但策略上没有指导意义的结果。”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这个反应速度和判断依据,完全不像是一个外部顾问在面对合作方高管的提问。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那个眼神的意思她读得懂——他懂了,她也懂他懂了。以前在上海她给他交项目报告时,他也是这样:问到一半听到她的分析就不再追问,不是放弃了提问,是得到了比预期更精准的回答之后不必再问。他们曾经磨合出这样的默契,中间隔着一千多天的沉默和两千多公里距离,原来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