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客户?”
“一个做护肤品的牌子。让我帮他们做一整年的内容。”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间还在跳动。然后她听到母亲把水龙头关了,在围裙上擦手的声音——她擦手的声音和秦姨一样,手在粗糙的棉布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你以前不是说想进大公司吗?”母亲的声音很轻,“现在不去了?”
“不去了。”苏晚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自己给自己发工资,不用跟人站队,也不用喝酒。”
“那就好。”母亲说。她没有问收入,没有问“自由职业靠谱吗”,没有说“隔壁老王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她只是说“那就好”,然后补了一句:“你外婆要是还在,肯定说你出息了。”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被夜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妈。”
“嗯?”
“我那时候辞职,你生我气吗?”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苏晚能听到电话那头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耐心等待的节拍器。
“气过。”母亲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慢的,带着小城口音,那种口音让苏晚一下子回到老家的厨房里,“不是气你辞职。是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外婆走了,外公也走了,你一个人在杭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你妈。”最后四个字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但她咽了回去,“后来看你写的文章,才知道你那三年在那边吃了多少苦。”
“没吃多少苦。”苏晚说。
母亲没有反驳她。只是说:“下次回来,带你去给你外婆上坟。她坟前今年开了好大一片野花,隔壁的大伯说叫满天星。”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通话记录的时长显示二十三分钟四十二秒。这是她们在电话里聊的最长的一次。
她拿起手机打开记账软件,翻到最开始那一页——来杭州第一个月的记录。那时候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现在她已经不用每天看余额了,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她把最新的月收入输入表格,看了一眼汇总栏上那串数字,然后在备注栏里加了一笔:“签约当日。请自己喝了一杯咖啡,请老余喝了一杯。老余没喝,说上班时间不喝自己的咖啡。所以他其实喝了。”
写完她合上电脑,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酒酿圆子。秦姨上个月回老家探亲前塞给她一罐自制的酒酿,说“冬天快到了,煮酒酿圆子吃暖和”。苏晚当时说不会做,秦姨就手写了一张步骤贴在冰箱上:“水烧开,放圆子,等到浮起来,放酒酿,关火,打一个蛋。蛋要最后放,不然会散。——秦”。
苏晚按着那张纸头也不回地在厨房里操作,圆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浮上来,白白的糯米团子挨在一起像一群挤着取暖的小鸡。
她想起阿芬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想起老陈什么都不说只是每个月少拿一半工资,想起赵远舟在机场挥手时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想起周敏在电梯口说的“你太干净了”。这些人的话,她以前以为只是别人随口说的,现在才发现每一句都长在了她身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被秋风吹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清晰的影子,跟她来杭州第一年看到的那个冬天一模一样。
但树是比那时候高了。她也比那时候高了,不是身高,是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