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城凉了。甜水巷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孙桃李每天都要扫好几遍,扫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扫,不厌其烦。
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两百个增加到了三百个。讲堂坐不下了,沈昭宁把后院那间空了很久的杂物房也清理出来,做了教室。三间教室,三百个学生。顾明远教识字,白薇教天机术,王桂兰教农桑,巧儿教针灸,赵荞教方剂,二狗教抓药。沈昭宁教什么?她什么都教,什么都不教。她在讲堂间走动,看看这个,听听那个。
九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韩璋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夫,韩某在老家种的杏树结果了。虽然只有几个,但很甜。韩某给邻居们分了分,他们都说好吃。韩某跟他们说,这杏树是药谷的苗,是孙思归老先生生前育的。他们听了,都说孙老先生是个好人。沈大夫,您的师父,有人记着他呢。”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十月,京城冷了。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今年冬天比去年冷,棉袄做得比去年厚。孙桃李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她。“桃李,你多大了?”
“十九了。”孙桃李停下来,“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觉得你长大了。”
孙桃李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十月下旬,巧儿从北境来信了。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
“先生,北境的杏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王桂兰走的时候浇了好多水,它以为春天来了,就开了花,结了果。虽然只有几个,但很甜。今年它学乖了,等到春天才开花,等到夏天才结果。结了很多,满树都是。百姓们都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甜的杏子。”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十一月,白芷和白薇从城南来看沈昭宁。白芷又胖了一圈,脸圆圆的,气色很好。白薇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很好。
“先生,城南的医馆要开分馆了。在城北。”白芷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城北?”
“嗯。城北没有青鸾堂,百姓看病不方便。我们去开一个。”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姑娘,这个曾经蹲在灶台后面不敢去考试的姑娘,现在要在城北开医馆了。“好。你们去开。需要帮忙,跟我说。”
白芷的眼眶红了。“先生,谢谢您。”
白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十五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窗外,雪下得很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讲堂里的灯亮着,灶房里的火燃着,宿舍里的被子厚实暖和。沈昭宁坐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沈昭宁捡起来,合上,放在桌上,把妹妹的头轻轻地挪到自己肩膀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灯还亮着。
第八十四章青鸾成群
二月,杏花开了。学堂后院那棵杏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多。密密麻麻的,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淡粉色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想起孙思归。巧儿从北境来信了。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先生,北境的杏树开花了。开得很多,满树都是。百姓们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杏花。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沈昭宁没有回信。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月,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巧儿报了跑步,她跑得很快,像风一样。哨声响了,她冲出去,两条腿迈得飞快,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巧儿跑过来。
巧儿冲过了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先生,我是第一名。”
沈昭宁把一块糖递给她。巧儿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甜。”她说。
三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白芷的信。信里说,城北的医馆开张了。生意很好,每天有几十个病人。白芷和白薇忙不过来,又雇了三个学徒。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三月下旬,沈昭宁带着孙桃李和几个学生去了药谷。她们坐了三天马车,到了山脚下,爬了三百六十七级台阶。杏花开得正盛,满山满谷都是。
孙桃李站在杏花林里,仰头看着那些花。“先生,您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想了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救了我的命,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她看着那片杏花林,“也没有这满山的杏花。”
孙桃李没有说话。
四月,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信。不是巧儿写的,是王桂兰写的。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
“先生,北境的杏树结果了。结了很多,满树都是。百姓们都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甜的杏子。先生,等杏子熟了,我给您寄一筐去。”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五月,学堂放假了。学生们有的回家,有的留下。孙桃李没有回家——她没有家。留在学堂,白天帮沈昭宁整理药材,晚上在宿舍里看书。
沈昭宁坐在后院,石榴树长得很好,果子挂满了枝头。杏树在石榴树旁边,也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先生。”孙桃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孙桃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天机初解》。是她自己抄的那本,书皮都翻烂了,页角卷曲,纸张泛黄。
“先生,这本书,我能传给后来的学生吗?”
沈昭宁看着她。“能。这是你的书,你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孙桃李点了点头。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孙桃李抄于永和二十八年春”。沈昭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桃李,你加一行字。”
“什么字?”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孙桃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六月,杏子黄了。药谷的杏子很甜,比京城的甜。沈昭宁摘了一筐,带回京城。学堂里,她把杏子分给学生们。一人一个,甜得很。孙桃李吃了两个——沈昭宁多给了她一个,因为她爹是果农,她懂杏子。
“先生,这杏子比我爹种的还甜。”孙桃李说。
沈昭宁看着她。“你爹种的杏子,也甜。”
孙桃李的眼眶红了。“嗯。很甜。”
七月,学堂放假了。孙桃李没有回家,留在学堂。沈昭宁坐在后院,看着那棵杏树。杏树的叶子浓绿浓绿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先生。”孙桃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孙桃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新书——《天机要略》。是白薇写的,今年新印的,比《天机初解》厚了很多,内容也深了很多。
“先生,这本书,我能抄一遍吗?”
沈昭宁看着她。“能。抄完了,留在这里,给后来的学生看。”
孙桃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八月,孙桃李抄完了《天机要略》。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沈昭宁看着那本手抄本,看了很久。
“先生,我抄得好吗?”孙桃李问。
沈昭宁点了点头。“好。”
九月,学堂开学了。新学生来了很多,从三百个增加到了五百个。讲堂坐不下了,沈昭宁把后院那间空了很久的马棚也清理出来,做了教室。四间教室,五百个学生。
孙桃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书——她抄的那本《天机要略》。这本是白薇先生写的,我抄了一遍。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天机术。天机术不是医术,是万物之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
台下很安静。沈昭宁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孙桃李。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也是这么紧张,也是这么认真。
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