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仪式在讲堂里举行,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官员捧场。沈昭宁站在讲台上,面前站着五个姑娘,清一色的靛蓝色坎肩,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肃穆。讲台下面坐着四十七个学生,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沈昭宁看着她们。林小禾站在最左边,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白芷站在第二位,手指攥着衣角,微微发抖,但眼睛里有光。白薇站在第三位,面色如常,看不出紧张——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咬出了淡淡的牙印。赵姑娘站在第四位,眼眶已经红了。孙梅站在最右边,安安静静的。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生了。”沈昭宁说,“你们是大夫。”
她亲手把一张盖着青鸾堂印章的证书递给每个人。证书上的字是她写的——林小禾,完成青鸾医学堂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结业。下面是一行小字——“大医精诚,仁心仁术。”最后的落款是她的名字和日期。
林小禾接过证书,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了很久。她把证书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白芷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白薇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扶了她一下。赵姑娘接过证书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上面,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怕把字洇花了。孙梅接过证书,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讲台下面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整间讲堂都是掌声。四十七个学生,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台上那五个人。
那天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棵从柳河镇移来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三十多个果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沈昭宁摘了一个,掰开,抠出几粒放进嘴里,甜中带酸。
沈昭华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姐姐,你不开心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
“你骗人。”沈昭华看着她,“你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开心的时候会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石榴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另一边。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林小禾她们结业了,以后的路要靠她们自己走了。我能教的都教了,帮不了她们一辈子。”
“你也不用帮她们一辈子。”沈昭华把肩膀靠过来,靠在姐姐身上,像小时候那样。“她们会自己走的。你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差。”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半个石榴递给妹妹,起身回了屋。沈昭华坐在石榴树下,吃着姐姐掰开的石榴,一粒一粒地嚼。甜,酸,都是活着的味道。
九月中旬,朝堂上又吵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为钱,不是为权,是为一个人——韩璋。
韩璋在永安县做了四个月县令,查出了一桩大案。永安县前任县令勾结北狄商人,私贩铁器、茶叶、药材,获利巨大。韩璋顺藤摸瓜,查出了背后牵扯的十几名官员,从县令到知府到道台,层层都有。
秦牧说韩璋有功,应当嘉奖,升官。陆弘文说韩璋查案有功,但不该越级上报,坏了规矩。两个人在朝堂上又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皇帝被吵得头疼,下朝后让人把沈昭宁叫来。
“你说说,”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韩璋这个人,到底该赏还是该罚?”沈昭宁跪在地上。
“陛下,臣只是个大夫。”她顿了顿,“但臣觉得,一个人做对了事,就该赏。做错了事,就该罚。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皇帝看着她。“你不怕得罪人?”
“臣说的是实话。得罪不得罪,不在臣考虑的范围之内。”
皇帝沉默了很久,提起朱笔,在韩璋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升赏。”
沈昭宁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秋天的风很凉,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