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沈昭宁站起身。“也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知道你不会忏悔。我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在天上看着。她看得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沈昭宁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周淑仪的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沈昭宁!沈昭宁你回来!你回来!”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走上台阶,走出牢房,走进阳光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娘,你看到了吗?
害你的人,就要伏法了。
三月初,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白薇给她姐姐白芷补课,补着补着,发现白芷不是学得慢——是她教的方式不对。白芷不是那种靠“理解”来学习的人,她是靠“重复”——同样的内容,需要反复反复地看、反复反复地写、反复反复地记,才能记住。一旦记住了,就永远不会忘。
白薇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昭宁。沈昭宁想了想,调整了白芷的学习方法——不再要求她“理解”,只要求她“记住”。每天背十条方剂,默写三遍,抄写五遍。十天一百条,一百天一千条。白芷照做了。一个月后,她的成绩从倒数第五升到了正数第二十。虽然还是中游,但比起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白芷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先生,我……我没有在做梦吧?”
沈昭宁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你本来就不差,只是慢。慢没关系,走得慢的人,走得稳。走得稳的人,走得远。”
白芷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成绩单上,洇开了墨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月中旬,秦牧和陆弘文又吵了一架。这一次不是为钱,是为一个人。
这个人叫韩璋,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做了八年官,政绩斐然。陆弘文要调他进京,入翰林院,做自己的副手。秦牧也要他,不是做文官,是做参军——韩璋不但通文墨,还懂兵法,是个文武全才。
两个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皇帝被吵得头疼,又让人把沈昭宁叫来了。沈昭宁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武将,一个文臣,一个要人去做参军,一个要人去做翰林。吵得面红耳赤,袖子都撸起来了,全然没了朝堂重臣的体面。
“你们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吗?”沈昭宁说。
两个人都愣了。秦牧看着她,目光锐利。“你什么意思?”
“你们要这个人,是觉得他有用。但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做什么?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路。你们争来争去,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秦牧和陆弘文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行了,别吵了。让韩璋自己来选。”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秦牧和陆弘文告退。沈昭宁也跟着告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沈青鸾,你站住。”
她转过身。“陛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朕记下了。朕以前也把人当棋子用。用完了就扔,扔了也不心疼。”
他停了停。“你让朕觉得,朕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沈昭宁低下头。“陛下,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沈昭宁退出了御书房。春天的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