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青青 > 第6章 6

第6章 6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只是在等。

等沈昭宁自己承认。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沈昭宁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沈昭华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昭宁的脚边。

她手里拿着那枚玉佩。

“姐姐。”她说。

不是“青鸾姐姐”,不是“沈大夫”,是“姐姐”。

一个字,两个音节,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昭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你不用再装了。”沈昭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抖。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了十八年才走到这里。

“你左耳垂的痣,和我姐姐的一模一样。你持针的方式,和我姐姐小时候给小鸟包扎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周婶告诉我的,她以前在庄子上见过姐姐。你的笔迹,我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看过你抄的药方,和我姐姐六岁时写的字,笔锋一模一样。你的手指、你的步伐、你说话时喜欢微微歪头的习惯——全部,全部都是她。”

她在沈昭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你捡起那枚玉佩的时候,翻过来看了。你知道背面有字。一个不认识这枚玉佩的人,不会翻过来看背面。你认识它。因为另一枚在你手里。”

沈昭宁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银镯子。玉佩。沈昭华说的对,另一枚在她手里。在她失忆之前,在她坠崖之前,那枚玉佩一直在她身上。但坠崖的时候丢了——或者说,被人拿走了。她现在只有银镯子,没有玉佩。

“你可以否认。”沈昭华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说我想多了,说这些都是巧合,说我不是你妹妹。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青鸾,当药谷的弟子,当那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

她蹲下身,和沈昭宁平视,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疤痕。

“但我知道是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从我睁开眼睛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没有见过。那是姐姐看妹妹的眼神——心疼、愧疚、想认又不敢认。”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撑了十八天。四百三十二个时辰。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到妹妹离开,撑到她想清楚一切,撑到她足够强大、足够安全、足够配得上“姐姐”这个身份。

但她撑不住了。

因为妹妹没有给她继续撑下去的机会。

“昭华。”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沈昭华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要把这十八天里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敢说出口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死!”沈昭华哭着说,拳头捶着她的肩膀,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是梦,“我就知道!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了,说不可能活着——但我不信!我不信!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万遍,我姐姐不会死,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从来不骗我——”

沈昭宁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碎片,不是画面,而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娘亲——那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会绣芍药花。娘亲死的那天,她跪在床边,握着娘亲渐渐冰凉的手,娘亲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昭宁,照顾好妹妹。”

她想起了庄子上那个老大夫——姓陈,人们都叫他陈老歪,因为他的一条腿是瘸的。他教她认药材、扎银针、读医书,像对待亲孙女一样对她。陈老歪死的时候,她把他的银针包收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她想起了周氏——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每次见到她都笑眯眯的,但背地里克扣她的月钱、不许她读书、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想起了那个推她下悬崖的人——不是周氏,周氏不会亲自动手,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她没看清是谁。

“昭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沈昭华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沈昭宁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对不起。”沈昭宁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认你的。我不是不想认你,我是怕——”

“怕什么?”沈昭华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怕连累你。”沈昭宁说,声音很低,“有人想让我死。一年前把我推下悬崖的人,没有找到,没有抓到,可能还在找我。如果我认了你,你就会有危险。”

沈昭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她说,“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姐姐,我已经不是四岁的小孩了。我十八岁了。我能帮你。”

沈昭宁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追在马车后面哭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自从京城跑到深山来找她的姑娘。她瘦了很多,病了一场之后更是瘦得可怜,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昭宁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孙思归的眼睛里,在叶知秋的眼睛里,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那是倔强的光。是不肯认命的光。

“好。”沈昭宁说,擦了擦眼泪,声音慢慢稳了下来,“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是失足,不是意外。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沈昭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谁?”

“我不知道。”沈昭宁说,“我失忆了,刚刚才想起这些。我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很壮,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但我知道他背后有人指使——也许是周氏,也许是其他人。”

沈昭华的手攥紧了沈昭宁的衣袖,指节泛白。

“周氏。”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一定是她。她一直都恨你,恨你娘,恨我们姐妹两个。她巴不得我们都死了,好让她的儿子一个人继承侯府——”

“昭华。”沈昭宁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说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她,我不想冤枉任何人。”

“那你想怎么做?”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

“我想回去。”她说,“回京城,回镇南侯府。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想杀我,为什么。”

沈昭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要回去?回那个地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姐姐,你疯了吗?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弄‘死’了,你要是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所以不能以‘沈昭宁’的身份回去。”沈昭宁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摊开的《天机初解》,看着扉页上那行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天机者,万物之理也。”

“我在这里学了一年。”她说,“学医术,学农桑,学水利,学兵法。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如果我永远待在药谷,我永远只是一个会看病的大夫。我需要回到那个世界里去,去看清楚那些人、那些事,去学会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沈昭宁眼睛里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光她见过。在娘亲的眼睛里,在姐姐小时候的眼睛里——那是一种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光,比倔强更深,比固执更沉,叫“一意孤行”。

“什么时候走?”她最终问。

“不是现在。”沈昭宁说,“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师父那边我也要交代,还要做一些准备。至少还要一个月。”

沈昭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你的妹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昭宁看着她,许久,笑了。

那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像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好。”她说。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又大又圆,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对终于相认的姐妹。

远处传来叶知秋的声音,好像在喊谁去灶房帮忙,喊了两声没人应,嘟囔了一句“都睡着了吧”,然后就没了动静。

东厢的灯还亮着。

西厢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隔着一道院墙,遥遥相望,像两颗终于靠拢的星星。

(第六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