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赤焰有一天问林自在为什么把那棵白菜种在菜地中央。林自在说因为它最大。“最大的,应该在最中间。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它需要最多的阳光、最多的水、最多的空间。在中间,阳光从四面八方来,水从四面八方来,空间从四面八方来。它需要什么,就有什么。”赤焰说像沈闲。“她也应该在中间。需要什么,就有什么。”林自在点头,看着沈闲的背影,“她在中间。自在山的中间。”
赤焰也看着沈闲的背影,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躺在竹椅上吃葡萄,懒洋洋的,甜丝丝的。他说自在山因她而在。林自在摇头。“自在山不因任何人而在。自在山在,就是因为在。她选择了自在山,自在山选择了她。互相选择,互相成就。”
沈闲听到了这句话,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林自在。“林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林自在想了一会儿。“种白菜种的。白菜不说话,但我跟它们说话。说着说着,就会说了。”
沈闲问他跟白菜说什么。林自在说说什么。“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粥好喝,说今天葡萄甜。说陈不争走了,说苏浅月回来了。说自在山的人越来越多,说自在山越来越好。白菜听着,不回答。但我知道它们听到了。因为它们长得更好了。”
沈闲沉默了。她从来不知道林自在跟白菜说话,更不知道林自在跟白菜说这些话。她以为林自在只是一个种菜的人,种了一辈子菜,只会种菜。但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只会种菜,他种菜是因为他喜欢种菜,他种菜是因为他喜欢自在山、喜欢自在山的人、喜欢自在山的生活。
秋天的最后一个傍晚,沈闲躺在竹椅上看晚霞,苏浅月坐在她旁边看星星。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金色、粉色、紫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锦缎。菜地中央的那棵大白菜站在这片锦缎下面,绿色的叶子被晚霞染成了金色,像一个披着金甲的将军,沉默地、威严地守护着这片菜地。
林自在站在白菜旁边,仰头看着它。沈闲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陈不争走的时候,他的心老了一次;现在白菜长大了,他的心又老了一次。不是伤心,是欣慰,是那种看着自己种的东西长大、成才、独当一面的欣慰。父亲看着儿子长大的欣慰。
苏浅月也看着林自在的背影。“林师兄老了。”沈闲点头。“白菜长大了。他老了。这是自然规律。种菜的人老了,菜长大了。种树的人老了,树长大了。养孩子的人老了,孩子长大了。”苏浅月说自在山的孩子是谁。“是白菜?是鸡?是土豆?是葡萄?是自在山的一切。他种的、养的、栽的、护的,都是他的孩子。他老了,它们长大了。挺好。”
苏浅月问她我们呢?我们是自在山的孩子吗?沈闲想了想。“我们是自在山的一部分。不是孩子,不是父母,不是任何角色。就是一部分。自在山有我们,我们有自在山。分不开。”苏浅月靠在沈闲肩上,沈闲没有躲,也没有动,就让她靠着。两个人看着晚霞、星星,看着林自在的背影、大白菜的金色轮廓。
自在山的秋天结束了。明天是冬天,白菜不怕冷,因为它扎根很深。根扎得深就不怕冷,不怕热,不怕风,不怕雨。自在山的一切都是这样——根扎得深,什么都不怕。沈闲的根也扎在自在山,扎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到根在哪里。但她知道根在,因为她站得很稳,风来了不倒,雨来了不歪,天劫来了不躲。根在,她就安心。
林自在在菜地中央站了很久,久到晚霞散去,星星亮起。然后他转身走回灶房,煮粥,今天的粥是白菜粥,用他自己种的白菜煮的。不是菜地中央那棵——那棵不舍得吃,是用旁边那一棵煮的。白菜粥,清甜的,糯糯的,好吃。
沈闲喝了一口。“好吃。白菜好,粥好,煮粥的人好。”苏浅月也喝了一口。“自在山的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