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苏浅月什么时候回来。天机阁的事务应该很忙,阁主的担子应该很重,她应该抽不开身。但苏浅月不是一般人,她是天机阁阁主,是占卜术第一人,是看了这么多年星星的人。她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她不回来,说明她不想回来。沈闲不问她为什么不想回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事要做,苏浅月的路不在自在山,在天机阁。她尊重。
赤焰有一天问沈闲想不想苏浅月。沈闲想了想。“想。很想。但我不叫她回来。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做完了自然会回来。做不完,我叫她回来她也不会回来。她不是那种会被人叫回来的人。”
赤焰沉默了片刻。“你是她唯一会回来的人。不是因为你会叫,是因为你在。”
苏浅月走后的第五年,自在山又收到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字。沈闲拆开信,纸上写着一行字——“星星还是那些星星。看星星的人,少了一个。”
沈闲看完信把信折好收在怀里。左边口袋安神丹,中间口袋第一张字条,右边口袋第一封信,新的一封放在安神丹旁边。药老说安神丹是让人睡个好觉的,苏浅月的信也是。
苏浅月走后的第十年,自在山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沈闲拆开信,里面不是一张纸,是很多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翻开第一页——
“沈姑娘,我在天机阁看到一颗星星,离自在山很远很远。但它发出的光,经过很多年,终于到了天机阁。我看到的,是它以前的样子。它现在的样子,我看不到。就像我看到的你,是你以前的样子。你现在的样子,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你没有变。不会变。一直是那个躺在竹椅上吃葡萄的少女。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懒洋洋的,甜丝丝的。”
沈闲翻开第二页——
“沈姑娘,我在天机阁种了一棵葡萄树。紫水晶,从自在山带过去的枝条,插活了,长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天机阁的人说这棵葡萄树活不了,因为天机阁的灵气太浓了。但它活了,不仅活了,还开了花,结了果。紫色的,圆圆的,小小的,很酸。不是自在山的味道,但有点像。想自在山的时候,吃一颗。酸酸的,像眼泪。”
沈闲翻开第三页——
“沈姑娘,我换了一张新的面纱。白色的,和以前一样。天机阁的人问我为什么不换一个颜色,我说白色最好,白色是星星的颜色。他们说星星不是白色的,星星是各种颜色的。我说在我眼里星星是白色的,因为自在山的星星是白色的。在自在山看星星的时候,星星是白色的,亮亮的,冷冷的,像你的眼睛。”
沈闲翻开第四页——
“沈姑娘,我又去观景台了。天机阁的观景台,不是自在山的那个。但名字一样——观景台。看风景的地方。我看到了一颗流星,很亮,从天空划过,一瞬就消失了。天机阁的人说流星是陨落的星辰,不吉利。我说流星是星星在旅行,走累了,停下来歇歇。歇够了,继续走。还会再亮的。”
沈闲把信看完,折好,收在怀里。左边口袋安神丹和字条,右边口袋第一封信,中间口袋厚厚的这封。她躺在竹椅上闭上眼睛。苏浅月在信里写自在山、星星、葡萄树、面纱、观景台、流星。没有写“我想你”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是“我想你”。因为她写的是自在山、星星、葡萄树、面纱、观景台、流星——这些都是自在山的,都是沈闲的,都是她想念的。
苏浅月走后的第一百年,自在山收到了一封很薄的信。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字。沈闲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比以前的更短、更轻、更淡。
“我回来了。”
沈闲从竹椅上坐起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在纸上,字迹晕开了——“我回来了”变成了“我回来”,从“我回来”变成“我回”,从“我回”变成“我”。
苏浅月站在光门前,白衣如雪,面纱如雾,眼神如星。她看着沈闲,沈闲看着她。两个人笑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