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的拒绝信,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寄到的。白色信封,打印着“江城生殖医学中心伦理委员会”的抬头,措辞礼貌而冰冷。
“经委员会审议,您(姜晚)的冻卵申请因以下原因暂不予批准:
1. 申请人患有进展性神经系统疾病,认知状态可能影响知情同意的有效性。
2. 未来卵子使用涉及复杂的代理决策,存在伦理争议。
3. 建议在神经内科医生出具明确认知评估报告后,重新提交申请。”
姜晚盯着那三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纸张边缘被手指攥出了深深的褶皱。然后,很轻地,她笑了。
“认知状态可能影响知情同意……”她念出这句话,声音很平,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颤抖,“意思是,我可能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我没权利决定自己的卵子,没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
林昭握住她的手,很凉。“我们可以上诉。让李医生再争取,让神经内科出评估报告,我陪你去——”
“不用了。”姜晚抽回手,把拒绝信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他们说得对。我今天签了字,明天可能就忘了签过什么。今天说要冻卵,明天可能就忘了为什么。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决定一个生命的起点?”
“你有资格!”林昭的声音提高了,“你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就是你的决定!生病不影响你做人的权利!”
姜晚看着她,眼神很空,像蒙了一层雾。“可是昭昭,如果我糊涂了,忘了这件事,将来你要用卵子的时候,我怎么同意?如果那时候我说‘不’,你听谁的?听现在的我,还是听那时候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林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哪个才是真正的姜晚?清醒的,还是糊涂的?做决定的,还是忘掉决定的?
“所以他们说存在伦理争议。”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昭昭,我累了。不想争了。”
“那就这么算了?你不想冻卵了?不想……不想留个念想了?”
“想。但我没资格。”姜晚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但表情很平静,“就像我没资格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你们会说我‘病了,不清醒’。我也没资格决定自己的生育,因为我会忘。生病的人,不配做决定。只配被决定。”
“不是这样的——”林昭想反驳,但手机响了。是兼职那边的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开始。她挂掉,看向姜晚。
“你去吧,工作要紧。”姜晚笑了笑,很淡,“我没事。真的。”
林昭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但她必须去开会,这个项目关系到下个季度的收入,关系到她们的生计。
“我开完会就回来。你等我。”
“嗯。我等你。”
林昭进了书房,关上门。视频会议开始,美国那边的人在说话,她戴上耳机,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很乱,全是那封拒绝信,姜晚空洞的眼神,和那句“我没资格”。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讨论一个数据模型的调整。林昭在发言,解释一个参数的意义,突然觉得头晕。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她伸手想拿水杯,但手没力气,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Linda?你还好吗?”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她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然后,眼前一黑,她往前倒去,头撞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昭昭!”
姜晚冲进书房时,看见林昭倒在地上,额头在流血,手机还在发出同事焦急的呼喊声。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
她冲过去,扶起林昭,拍她的脸:“昭昭!醒醒!”
林昭没反应,脸色苍白,呼吸很弱。姜晚的手在抖,但她拿起手机,对着话筒喊:“她晕倒了!我在江城,地址是梧桐苑3号楼902,请帮我叫救护车!”
美国同事用英语快速回答,说马上联系中国这边的紧急联系人。姜晚挂了电话,打了120。声音在抖,但地址说得很清楚。然后,她跪在地上,用纸巾按住林昭额头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纸巾。
“昭昭,别吓我……”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林昭脸上,“你醒醒,求你了……”
林昭的眼皮动了动,很微弱地。姜晚凑近,听见她在说什么,很轻很轻。
“晚晚……”
“我在!我在这儿!”姜晚握住她的手,很凉。
“别哭……”林昭的声音很弱,但清晰,“我没事……”
然后她又晕过去了。姜晚抱着她,坐在地上,等救护车。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她看着林昭苍白的脸,想起那封拒绝信,想起自己说的“我没资格”,想起林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样子。
如果林昭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如果林昭累垮了,病倒了,甚至……死了,她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遍全身。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只想着自己是个负担,想着怎么不拖累林昭,想着怎么“有尊严地离开”。但她从没想过,如果林昭不在了,她的“尊严”“离开”“冻卵”“瑞士”,还有什么意义?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林昭抬上担架。姜晚跟着下楼,上车,手一直握着林昭的手。监护仪上,心率110,血压90/60,很低。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随车医生问。
“她……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全职加兼职……”姜晚的声音在抖。
“过度疲劳,加上贫血。额头伤口不深,缝两针就行。但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不能再这样了。”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