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清醒地醒过来的感受，周亮已经很熟悉了。

黑夜在他的视线中消散、苏醒，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具体，树下的风在窃窃私语，人声也越传越近。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从水面下浮出，在冒出头的那一瞬间，重新得以呼吸。

眼睛看得越来越清楚，耳朵听到的也越来越清楚。

但头却是昏昏沉沉的，梦境散发着醇厚清香的酒香，他如同微醺一般呼吸着梦境传来的迷醉香气，打量着梦境中的世界。

他的眼前出现了好些个人，有男有女，他一个个人脸看下来，却没有看见那个男人，那个叫做谢九斤的男人。回到梦境的时候，在现实中记不起的梦中内容，就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所以，他知道，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那个男人就在他出现的地方的不远处。

他并不急着去寻找谢九斤的身影，人生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必然性或是偶然性，何况是在梦中。

周亮走着，一个个地走过这些人，他的身体在这些人眼中仿佛是透明的、不存在的，对于他走过他们的这件事，这些人完全都没有发觉。

“白队，真的还要让谢九辛跟着我们去出任务吗？白队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谢九辛现在在我们队里，外面的谣言都传成什么样了啊！十九本队捞到一个出海的活，谢九辛都放弃了，外面都在说我们队背地里有什么油水丰厚的大任务啊！”

孟白没理他，自从谢九辛跟着队伍后面走之后，陈三谦就一直念叨个不完。

周亮往前走的步子停下来了，谢九辛？

“乌梦都是你！你没事把他叫过来干嘛？你还是没断奶的奶娃娃吗？”说话的人冲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发着牢骚。

乌梦？这个名字让周亮联系起了之前的梦境中的内容。周亮在心里想到，原来谢九斤只是外号啊，那个男人真正的名字叫做谢九辛么。

短发女人撇了撇嘴，男人的怒火她丝毫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我哥没断奶的奶娃娃又怎样？我这个月任务量没达到，叫我哥过来救急碍你眼了？我哥跟着队伍咱们队进度不是快多了！你有时间在白队跟前叽叽喳喳，不如学我一样也去给自己找个哥哥？”

“你……”男人气急败坏地指着乌梦，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之后，瞪了乌梦一眼，就悻悻地闭嘴了。

周亮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是他熟悉的那张脸，本名叫做谢九辛的男人。

“九斤，你快点，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乌梦冲着哥哥招手。对着谢九辛，乌梦的脸色好看多了，在阳光下蹦着跳着笑着，短发飞舞起来，阳光穿透其中，洒在大地之上。

谢九辛背朝着太阳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在他身后的太阳燃烧出一种热烈的红色火焰。乌梦是短发，而谢九辛却是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绑着一个高马尾，发丝铺在背后，走路的时候，发尾跟着一颤一颤。他的腰间缠着一条收起来的乌黑发亮的长鞭，随着他的走动，鞭子上缠着的黑色牛皮带也上下跳跃。

他脸上没有带着笑容，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眉毛没有任何变形与波动，就那么平铺在他平淡的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除了发音时牵动的肌肉之外，全无任何特殊或是吸引人视线的其他动作。

他仰起头看向别处的时候，全身上下只有脖子在动，其他的身体部位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谢九辛的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是单独存在着，它们互不干扰地组成了他这个人。俗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谢九辛就是这个俗语字面意思的反义词。

看着谢九辛，周亮在心里想到，是这个人长得太过普通平淡，他才会在梦醒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忘记这个人的长相。谢九辛要是有着浓烈的不可忽视的外貌，他肯定在第一次做梦的时候，就记住了这个“梦”中“人”。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谢九辛说道。他的语气，他的脸，连同他这个人，就像是一滩深邃到发着幽绿的光的湖水，如水一般平淡，如水一般宁静。

在三六本队出发的同时，周亮也随着他们一起出发了。一个本队五十个固定人员，算上被乌梦强拉进本队帮忙的谢九辛，他们一行有五十一个人。

周亮将注意力放在了一路走过的风景。有山、有树、有水，就是随意一个有山有树有水的地方的模样。好歹是在他的梦中，怎么就不出现一个他认得出地方呢？

周亮很快就失去了对四周景色的兴趣，这次的梦境似乎格外地长，很久很久他都没有从梦中醒过来。于是，他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谢九辛身上，他想着，在梦中他一直盯着谢九辛看个不停地话，将他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在他梦醒之后，是不是就会记起谢九辛的脸？

周亮的视线在谢九辛身上游移。鼻梁不算高得过分也不算塌的过分，嘴唇不薄不厚，双侧脸颊微微有些凹陷，给面部增添了丝丝凌厉感，利落的下颌线更是将那凌厉感推到了另一个高度。周亮扫了一眼整个队伍里的人，谢九辛不是里面最高的，也不是里面最矮，不是里面最瘦的，也不是里面最胖的。

谢九辛的身形、长相、身高就是人类各项指标的平均值，他就是平均人类或者说是普通人类，没有亮眼的存在，也没有丑陋的存在。

将人从头到脚看了几次之后，周亮得出结论，谢九辛就是个普通人类。

每天在同一时间，孟白所带领的三六本队的人就会收拾好东西出发，谢九辛也会在那个时刻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队伍里一共五十一个人，在离队伍出发前的一炷香时间，队伍里那个叫做陈三谦的圆滚滚软乎乎的胖子，会拿好他放在背包里的弯刀，找一处被灌木丛或者是杂草堆的地方出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