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帐篷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是伤兵营,是他下令搭建的,在营地的东南角,远离粮草和兵器,靠近水源。水是干净的,伤兵需要干净的水。干净的水可以洗伤口,洗掉泥沙,洗掉碎屑,干净的水不够。洨河里的水很多,但打上来不干净,要烧开了才能用。烧开了,放凉了,才能洗伤口。锅不够,柴不够,人手不够。
他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里面。帐篷很大,能容一百多人,但现在挤了三百多,人挨着人,有人躺在干草上,有人靠着柱子,有人趴在别人身上,有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们的身上缠着布条。
医官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缝他腿上的伤口。医官用针线在缝。
林深蹲下来,看着那个伤兵的脸。
“我叫刘二。”他说。
林深的心跳了一下,说,“是我帮你起的名字。”
伤兵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是光。
“刘二,”林深说,“你还活着。”
医官在叫林深。
林深站起来,朝医官走去,“先生,”医官没有抬头,“布条不够了。”,“我去找。”林深说。
他走出伤兵营,走进黑暗中。
他走了很久,到月久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他站在粮草营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粮袋是麻布做的,麻布可以撕成布条。布条可以缠伤口。
“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士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很大,很沉,像装了很多东西。
“先生,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衣裳。没穿过几回,新的。你拿去撕了吧。给伤兵缠伤口。”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
士兵把包袱放在地上,转身跑了。
林深把包袱抱起来,走回伤兵营。
医官还在缝伤口。他的手指已经僵了,不是冷的,是累的。他缝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停过。
医官接过布条,缠在伤兵的腿上。伤兵没有喊疼。不是不疼,是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疼都喊不出来了。
林深站起来,看着伤兵营里的那些脸。
他走出伤兵营,走到营地边缘,站在芦苇荡旁边。
他的手在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芦苇丛里。芦苇的叶子是干的,粗糙的,割手。他抓住一把芦苇,用力拔了出来,想起了苏萤。苏萤在彭城,在院子里,等他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又大又圆。
林深站起来,抱着那捆芦苇,走回了伤兵营。
他把芦苇放在地上,对医官说:“这个可以当绷带。把叶子撕下来,缠在伤口上。叶子是干的,吸水,能吸血。血被吸干了,伤口就不会化脓了。”
医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医官说,“芦苇不能当绷带。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缠在伤口上,会碎,会掉进伤口里,会化脓。会死。”
林深蹲下来,看着那些芦苇。芦苇的叶子是干的,黄的,卷曲的,一碰就碎。他把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捏,叶子碎了,变成了一小堆金黄色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林深说。
“先生。”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刘二站在他面前。刘二拄着一根木棍,左腿缠满了布条。
“先生,你别哭。”刘二说,“我还没死。你哭什么?”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二把木棍夹在腋下,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深。
是一块饼。
“你从哪里弄来的?”林深的眼眶红了。
“医官发的。每个人一块。我没舍得吃。我想留给你。”
“一人一半。”林深说。
林深看着刘二的吃相,也把手里的半块饼放进嘴里。
月亮从西边沉了下去,天边开始泛白。
“先生。”刘二叫了他。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
“能。”林深说。
“好,”刘二说,“那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打仗。”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伤兵营。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的碎屑。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帐篷里很暗,他躺在干草上,把包袱枕在头下,笔记本的硬角硌着他的后脑勺,有点疼。他没有翻身。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苏萤的声音。她在说——“花还没开。”
他笑了。
“会开的。”他在黑暗中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