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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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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龙且顿了顿,“可是我们没有水军。”

“不需要水军。”林深说,“我们需要的是熟悉水性的人。江东子弟,从小在水里长大的。他们会游泳,会撑船,会在水里闭气,会在水里搏斗。刘邦的士兵大多是关中人,旱鸭子。下了水,就等于被人绑住了手脚,刀都举不起来。”

龙且不再说话了。

“项王。”龙且抬起头,看着项羽。“你决定。”

项羽看着林深。

“林深。”项羽叫了他的名字。

“你去过垓下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水?你怎么知道那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你怎么知道那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林深看着项羽的眼睛。

“我没有去过。”林深说,“但我知道。”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画。”项羽说,“把垓下的地形画出来。河流,沼泽,高地,低地,能走的路,不能走的路,能扎营的地方,不能扎营的地方。画出来。”

林深低下头,看着那卷空白的竹简。

他画了。

他画了洨水,画了浍河,画了渒水,画了淮水。他画了垓下的高地,低地,画了那些常年积水的沼泽,他画了能走的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长满了杂草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羊肠小道。他画了不能走的路——宽的,直的,看起来很平坦、很安全、很好走的路。他画了能扎营的地方——在高地上,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在刘邦的军队渡河的时候可以从侧面攻击的地方。他画了不能扎营的地方——在低洼处,在河边,在一旦下雨就会被水淹没、一旦被围就没有退路的地方。

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当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毛笔放下,把竹简推到项羽面前。项羽低下头,看着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标记的竹简。他看得很仔细,很慢,像一个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的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人在一条陌生的、没有走过但必须走的路上,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好。”项羽说,“我们去垓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彭城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加速转动,粮草一车一车地运进来,又一车一车地分下去。士兵们从早到晚地操练,刀剑在磨刀石上磨出刺耳的声音,长矛在木桩上捅出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窟窿。战马在厩里不安地嘶鸣,像一群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被关在马厩里、出不去的、焦虑的,愤怒的动物。

林深也忙了起来。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文书房里,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竹简,他要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分类,一份一份地摘要,一份一份地呈交给项羽。他的眼睛花了,不是“花了”,是真的看不清了。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像针扎一样的疼,而是那种持续的、像被人用一块大石头压在头上的疼。

苏萤给他熬了药,是他认识的草药,苏萤说“喝完”,他喝完了。

“苏萤。”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你不会不在的。”苏萤打断了他。

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萤。”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你种的那些花,明年还会开吗?”

苏萤看着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很快,快到林深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一切就要开始了。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林深从文书房出来,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院子的外面传进来,穿过大门,穿过影壁,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个在滚的雪球。他放下酒碗,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门被推开了,阿福站在门口,嘴唇在不停地抖。

“先生,”阿福的声音在抖,“出事了。”

“抓到一个人,”阿福说,“在粮仓那边。鬼鬼祟祟的,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是从荥阳来的商人。可是他的手上没有茧,不是干活的人。他的脚上有马镫的痕迹,是骑马的。他不是商人。他是——”

“奸细。”林深替他说完了。

阿福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林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带我去看看。”

林深跟着阿福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粮仓。粮仓在彭城的东边,靠近城门,是一排排用夯土筑成的、圆形的、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一样的建筑。门口站着一圈士兵,手里举着火把,人群中间,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全是血,看不清楚长相。他的衣裳被撕破了。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站起来,转过身,对那些士兵说:“把他带到我的院子里,不要让别人知道。”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他们是项羽的兵,不是林深的。他们不听林深的命令。

“项王那边,我会去说。”林深说。

士兵们动了。他们把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从粮仓走到了林深的宅子。林深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林深让士兵们把那个人关在柴房里。柴房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锁上,里面的人出不来。他让人在门口站了两个守卫,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出来,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这个人。然后他去了项羽的帅帐。

项羽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林深画的那张垓下的地图。

“项王。”林深站在帐篷门口。

项羽抬起头,看着他。“出事了?”

“抓到一个人。在粮仓那边。刘邦的奸细。”

项羽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了。他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

“我想跟他谈谈。”林深说。

“谈什么?”

“谈他想谈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去吧。”

林深退出了帅帐,走回了自己的宅子。他走到柴房门口,让守卫打开了锁,推开门,走了进去。柴房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在那个人坐在角落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粮,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放在干粮旁边。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地上的干粮和水囊,又看着林深。

“吃吧。”林深说。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看着干粮和水囊,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只有沉默。那沉默在说——我不怕你。你问吧。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深说,“你从荥阳来,是刘邦派来的。你的任务是打探情报。你已经在彭城待了几天了,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也许更久。你去了粮仓,是想看我们的粮草有多少。你回去以后,刘邦就会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你的任务完成了,或者没有完成。你被抓了。你准备死了。”林深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杀了我吧。”那个人说。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去。”

那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你回去。”林深又说了一遍,“回荥阳,回刘邦那边。你告诉刘邦,彭城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伤兵没有药,马没有草料。彭城是一座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等汉王来取。”

那个人的眼睛变大了。

“你骗我。”那个人说。

“我没有骗你。”,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回去告诉刘邦,他会信的。因为他派来的人,不止你一个。他派了很多人都来说了同样的话。一个人说,他不信。两个人说,他不信。十个人说,他信了。一百个人说,他不但信了,他还会觉得是他自己聪明,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越聪明,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告诉他这些,他不需要相信你,他只需要相信他自己。”

那个人看着林深,看了很久。

“你放我走,”那个人说,“你不怕我回去了,把真的情况告诉刘邦?”

“你不会的。”林深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说的这些,刘邦会信。你说的那些真的,刘邦不会信。他不会信彭城粮草充足,因为他派来的十个人都说不够。你回去,说真话,他不会信。他会觉得你被我们收买了,在帮我们说话。他会杀了你。”林深的声音很轻, “你说假话,他信。你说真话,他杀你。你选。”

那个人看着林深,“你是个聪明人。”那个人说,“比张良聪明。比陈平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

林深摇了摇头,那个人没有问他多知道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干粮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深。”

“林深,”那个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林先生。”

“嗯。”

“汉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林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汉王说——‘林深,你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等他回答。他走出了柴房,走进了晨风中,走进晨雾里。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在鸿沟的西岸,穿着玄色深衣,两鬓斑白,腰间挂着一把素剑,站在一条用石灰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线后面。

“还好。”他轻声说。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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