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项王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林深说。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里有无奈,有苦涩,有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他不想回答但必须回答的问题时的那种“你赢了”的表情。
“你跟他说,”刘邦说,“我不会。”
林深点了点头。他把那卷竹简揣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他走过那二十个楚军士兵,走过那条用石灰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线,走上了一条小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不能想。一回头,一想,他就会哭。
他走了很久。天快黑了。他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不高,站在顶上能看到四周的田野和村庄。
他在山坡上坐下来,把那卷竹简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夕阳的光照在竹简上,那些字变得模糊了,看不清了。他背了出来——“荥阳以东归项羽,荥阳以西归刘邦。两家罢兵,划鸿沟而治。各自释放俘虏,各自归还侵地,各自退兵,互不进犯。如果一方违约,另一方可以联合天下诸侯共讨之。”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只剩下一小半还露在地平线上面,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金红色的饼。他想起了在砀郡徭役营里,刘季递给他的那半块饼。他吃得很慢,像怕一下子吃完了就没有了。
夜幕降临了。
林深坐在山坡上,很久没有动。他的腿麻了,膝盖僵了,屁股被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他把和约带回去了,然后呢?项羽会签字吗?会退兵吗?会等吗?他会等。他知道项羽会等。因为项羽信他。他不信刘邦,他信林深。
他回到项羽的大营
项羽的帐篷在营地的正中间,最大的一顶,黑色的布壁在风中微微鼓胀着,帐篷门口的守卫看到他,没有拦。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项羽坐在案几后面。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他的面前摊着那张画了无数次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出了洞,用另一块皮子补上了,补丁叠着补丁,像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再也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旧衣裳。案几上放着一壶酒和一个空碗,酒壶倒着,酒洒了一桌。
项羽没有喝酒。他坐在这里,像一块不会动的、巨大的、沉默的石头,等他。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像淤青一样的痕迹。他没有睡好。他一直在等。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回来了。”林深从袖子里拿出那卷竹简,走过去,放在案几上,推到项羽面前。“刘邦的求和书。他同意了。划鸿沟而治。荥阳以东归你,荥阳以西归他。”
项羽拿起竹简,展开,看了一遍,放下。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不会撕毁和约。”
项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不信。”林深说。
项羽看着林深,看了很久。“我也不信。”项羽说,“但和还是要和。士兵要休息,粮草要补充,伤兵要医治。我们没有力气再打了。和,是唯一的路。”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鸿沟和议是项羽最后的机会。不是活下去的机会,是体面地退场的机会。历史书上写的——“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林深站在案几前面,看着那卷竹简,看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的地图,看着那壶洒了一桌的酒。
“项王,”他说,“签吧。”
项羽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项羽”。他的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送回去。”他说。林深拿起竹简,卷好,揣进袖子里。
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苏萤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草席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呼吸声轻而均匀。
他闭上眼睛,靠在了靠背上。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像一个在海里游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游到岸边。不知道岸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字——“鸿沟和议。公元前205年秋。”
他放下笔,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放在案几的左上角,跟那盆枯死的花放在一起。枯死的花,和一段将要被忘记的历史。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挂了两块石头。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沉啊沉啊,沉到了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林深带着项羽签了字的和约,再次去了鸿沟。
两边的人交接过了竹简。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下。天黑了。河水还在流,浑浊的、无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的。
林深转过身,朝着项羽大营的方向走了。他直接去了项羽的帐篷,把那卷竹简放在案几上。项羽正在睡觉,他听到了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签了?”他问。
“签了。”
项羽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林深转过身,走出了帐篷。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马粪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初冬特有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草一样的味道。他慢慢地吐出来,感觉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又松了一点点。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项羽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刘邦什么时候会撕毁和约,不知道苏萤的花明年还会不会开。历史的车轮碾过了这道深深的鸿沟,朝着那个他既知道又不知道的、既确定又不确定的、既害怕又期待的远方,碾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褪成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苏萤已经起来了。她在熬粥,她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
“喝吧。”她说。
林深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苏萤的粥,永远是甜的。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案几上,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帐篷外面,号角声又响起来了。不是出征的号角,是退兵的号角。退兵。退回彭城,退回楚地,退回鸿沟以东。退回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