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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还是摸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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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答案。他想说“我怕改变历史”,想说“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说不出口。

“我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林深说。

刘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看,郦先生来了,他比我强一万倍。他能说会道,能把一座城说降了。他能出主意,能帮你规划战略。他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世面比我广,做的事比我大。我在你身边,能做什么呢?写写文书?誊誊竹简?这些事情,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做。”

刘季没有说话。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深,”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刘季是一个有了新人就忘旧人的人?”

林深愣了一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酒液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只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

“林深。”刘季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你在芒砀山上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读的书跟别人不一样。你说,秦是怎么亡的。你说,陈胜吴广为什么败。你说,项羽有什么毛病。你说,我凭什么赢。”

林深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

“你说的那些话,郦先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如你,而是因为他读的书跟你读的不一样。你说的话,有时候像一个人在那边亲眼看过一样。”

林深的后背僵住了。

刘季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两颗星。

刘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在我还躲在芒砀山上、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抓走的时候,你来找我了。你走了七天的路,脚都烂了,找到我,说你想跟着我干。”

林深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刘季的声音有一点哑,“那意味着,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事的时候,有一个人相信我能成事。那个人是你。”

林深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刘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很实在,像一个兄长在拍弟弟的肩膀。“你可以不帮我出主意。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可以在县衙里躺着、坐着、喝着酒、吃着肉、什么都不干。但你不能走。”

“我没说要走。”林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知道你没说,但你在想。”刘季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端起酒碗,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把空碗递给他,“拿着。”

林深接过空碗。两个碗摞在一起,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瓷器碰撞一样的声响。

“酒你替我喝了,”刘季说,“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了。

林深坐在台阶上,手里摞着两个空碗,看着刘季的背影消失在县衙的深处。月光很亮,亮得地上的石板路像铺了一层银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黄狗。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快睡着了的、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会想的动物。

林深低头看了黄狗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还是那么硬,手感还是不好,但黄狗还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他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释然,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明确的、清晰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弥散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每一个毛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讨厌它。

他把两个空碗叠好,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黄狗也跟着站了起来,摇着尾巴,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

“走吧,”林深对黄狗说,“回去睡觉。”

黄狗摇了摇尾巴,跟着他走了。

日子继续过。

六月底,刘季又出征了。这次的目标是砀郡,一座比陈留大得多的城,守军也比陈留多得多。郦食其这次没能劝降——砀郡的守将是秦朝的老将,铁了心要跟叛军死磕,劝降的使者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刘季没有退路,只能强攻。

林深没有跟着去。

他留在了沛县,继续他的摸鱼生活。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喝粥,誊文书,逛逛街,买包炒栗子,去田埂上走走,睡个午觉,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傍晚去城墙上看看夕阳,回来吃晚饭,洗澡,看书,睡觉。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在该停的时候停。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的物质生活在变好。不是他主动追求的,而是“水涨船高”——刘季的地盘越来越大,缴获的战利品越来越多,分到他头上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他不再穿那件破麻布衣裳了,换成了细麻布做的深衣,青灰色的,料子柔软而贴身,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脚上也不再是那双草鞋了,换成了牛皮做的靴子,鞋底纳了厚厚的麻线,踩在地上软硬适中,走多远都不会疼。他有了新的被褥,不是粗麻布的,是细葛布的,柔软得像云朵,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暖和得像被人抱在怀里。

他的饭桌也在变。以前是周婶做什么他吃什么,现在是他想吃什么周婶做什么。不是他摆架子,而是周婶自己问的——“先生,你今天想吃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红烧肉”,周婶就去买肉了。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色的汤汁浇在米饭上,他能吃两大碗。他又说“想吃鱼”,周婶就去买鱼了。清蒸的,撒了葱花和姜丝,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夹就碎,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的厢房也变了。地上铺了新的蔺草席,踩上去“沙沙”地响,有一种淡淡的草香味。墙上挂了一幅帛画,画的是山水,不知道是谁画的,笔法稚拙但意境开阔,山是高的,水是远的,天是空的,看着让人心里安静。窗纸换过了,新糊的桑皮纸又白又厚,风再也吹不破它,冬天的时候也不会漏风。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不是他养的,是萧何走之前放在那里的,说“你帮我照看一下”。林深不会养花,但兰花很好养活,隔几天浇一次水就行。它开了花,淡淡的、浅绿色的花瓣,不怎么起眼,但香味很好,不浓不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唱歌。

他甚至有了一个仆人。

不是他想要的。是王陵安排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赵安,是沛县本地人,父母都在战乱中死了,无依无靠,王陵看他可怜,就让他来给林深跑腿。赵安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肤黑里透红,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他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但手脚麻利,脑子灵活,林深说“倒杯水”他转身就去了,林深说“帮我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他分不清是哪一卷,但会把所有的都拿过来,让林深自己挑。

“先生,”赵安有一天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林深想了想。“我是吃闲饭的。”

赵安瞪大了眼睛。“吃闲饭也能住在县衙里?吃闲饭也能穿这么好的衣裳?吃闲饭也能天天吃肉?”

林深笑了。“所以说,我运气好。”

赵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再问。

七月底,刘季传回了消息——砀郡拿下了。打了二十多天,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但终于拿下了。砀郡是泗水郡西部最大的城池,拿下它意味着刘季的势力范围向西扩展了一大截,直接与魏国和楚国的势力交界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王陵又在县衙里摆了酒席。林深去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那些人高谈阔论。他们在说刘季的英勇,说曹参的谋略,说樊哙的勇猛,说卢绾的忠诚,说郦食其的智慧。没有人提他。他还是不在那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端着酒碗,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那笑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次是简单的、明确的、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不在了。但一切还在照常运转。刘季还在赢,萧何还在管,曹参还在打,郦食其还在出主意,一切都在按历史的轨迹往前走,没有因为他“不在了”而偏离分毫。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的、细微的、像针尖一样大小的失落。

他端起酒碗,把那丝失落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八月初,刘季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回来休整,而是回来迁都——他把大本营从沛县迁到了砀郡。砀郡的城墙更高,人口更多,粮草更充足,地理位置更重要,更适合作为进一步扩张的根据地。

林深也跟着搬了过去。

萧何让人在砀郡的郡守府旁边给他安排了一间院子。不是厢房了,是一整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还没成熟的石榴,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的灯笼。院子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树荫下面,凉快得像装了空调——不,比空调好,空调的风是硬的,树荫的风是软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赵安跟着他搬了过来。赵安第一次看到那个院子的时候,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先生,这是你住的地方?”

“嗯。”

“你一个人住?”

“嗯。”

“这也太大了!”

林深看了看那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一棵石榴树,一棵大槐树。确实有点大。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正房,把腰间的铜剑解下来,挂在床头,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件碎花衣裳。

他的物质生活又上了一个台阶。

砀郡比沛县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街上有卖各种东西的店铺——绸缎庄、粮铺、铁匠铺、药铺、首饰铺、酒肆、饭馆,应有尽有。赵安每天都会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回来跟林深汇报。“先生,东街新开了一家酒肆,卖的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红色的,跟血一样。”“先生,西街的铁匠铺打了一把刀,上面刻着花纹,好看得很。”“先生,南街的绸缎庄进了一批新布,说是从楚国那边运来的,颜色鲜艳得晃眼。”

林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赵安的热情感染了他。他偶尔会让赵安去买一点什么——一壶葡萄酒,一小匹新布,一把刻着花纹的小刀。买回来之后看看,摸摸,尝尝,然后放在一边。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够了。他不需要更多了。

他在砀郡的生活,比在沛县时更加悠闲。

每天早上的流程是一样的——睡到自然醒,洗漱,吃早饭。早饭比以前更丰盛了,有时候是粥配几样小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周婶做的葱油饼,酥脆酥脆的,咬一口掉一地的渣。吃完早饭,他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石榴树,看看天,看看云。石榴树一天一天地变化着,从青涩到微红,从微红到深红,从深红到裂开,露出里面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像红宝石一样的籽。他摘了一颗尝尝,酸的,酸得他皱了皱眉,但回味是甜的,淡淡的甜,像一个人的笑容。

上午,他会去郡守府的文书房,看看有没有需要誊抄的竹简。大多数时候有,但不多——萧何把文书工作组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他慢悠悠地誊抄,一笔一划地写,有时候写高兴了,会多抄几卷,把那些原本不需要抄的也抄了,存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回来吃午饭。午饭是正餐,有时候有鱼有肉,有时候有鸡有鸭,有时候是周婶拿手的红烧肘子,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拨就骨肉分离,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林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在品味美食的美食家——不,他不是美食家,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时代,能吃到这些东西,是一种奢侈。不是物质的奢侈,是时间的奢侈。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吃,慢慢嚼,慢慢咽。

吃完午饭,睡午觉。午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听着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一种半睡半醒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不挣扎,不抗拒,随波逐流。

午觉醒来,他会去街上逛逛。砀郡的街道比沛县宽得多,人也多得多。他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路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叫他“先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坐在刘季旁边、替他出谋划策。他就是一个人,穿着细麻布的深衣,脚蹬牛皮靴子,手里拿着一包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壳扔在路边,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时候他会去城墙上走走。砀郡的城墙比沛县高得多,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西边是连绵的丘陵,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北边有一条大河,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躺在大地上的、不会动的蛇。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是刻意不想,而是真的什么都不想。他的脑子像一片空白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傍晚回来吃晚饭。晚饭比午饭简单一些,但也不差。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周婶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他一边吃一边跟赵安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街上看到了什么,石榴树又红了几个,那只黄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赵安话多,能说个不停。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他喜欢听赵安说话,不是因为赵安说的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赵安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眼睛是亮的,手是动的,声音是有起伏的,像一个在用全身力气表达自己的人。林深看着赵安,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自己。以前的他也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他记不太清了。

吃完晚饭,洗了澡,回到正房,点上油灯,看书。看的还是那些杂书,讲历史的,讲地理的,讲农事的,讲医术的。他的阅读速度比以前更慢了,慢到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读一卷竹简。不是因为他读不懂,而是因为他不想读快。他想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把每一句话都琢磨透,把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记住。他有的是时间。

油灯的光还是那么暗,暗到只能照亮竹简上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他看书的时候还是会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竹简。油烟的烟熏得他的眼睛发酸,但他不觉得难受。在黑暗中只有一盏灯、一卷竹简、一个人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九月初,刘季从前线传回了消息——项梁在薛城召集诸侯会盟,立楚怀王之孙心为楚王,仍称楚怀王。刘季被任命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项羽被封为长安侯,号为鲁公。

消息传回砀郡的时候,王陵又在郡守府里摆了酒席。这一次的酒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摆了上百桌,从郡守府一直摆到大街上,整条街都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知道,刘季从一个亭长变成了武安侯,从一个县城的头领变成了统率一方的诸侯。这是天大的喜事。

林深也去了。他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那些人高呼“武安侯万岁”。他看着那些兴奋的、激动的、红了眼眶的脸,看着那些举着酒碗的手臂,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项梁立楚怀王。公元前208年,秋天。历史书上写的那一行字,变成了眼前的这一幕。他没有改变它。它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穿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走出了郡守府。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草一样的味道。他站在郡守府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空比夏天更深邃,银河比夏天更清晰,像一条发光的、没有尽头的河。

赵安从后面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先生,你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林深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那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

赵安看了看天,月亮才刚升起来,还不到戌时。“这么早就睡?”

“嗯。”

林深沿着街道往回走,赵安跟在他身后。街道两旁的酒席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包围。他走在那些声音里,像一个潜水的人走在海底,能看到水面上有光,能听到水面上有声音,但那些光和声音都是遥远的、模糊的、不属于他的。

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有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他伸手摘了一个,掰开,抠了几颗籽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皱了皱眉,但回味是甜的,淡淡的甜,像一个人的笑容。

他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正房,脱了外套,解下铜剑,挂在床头,躺到榻上。赵安给他盖好被子,吹灭了油灯,轻轻带上门,走了。

黑暗中,林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他坐在那间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书页上写着——“刘邦,字季,沛郡丰邑人,汉朝开国皇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把整本书翻完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除了“刘邦,字季”那行字,一个字都没有。所有的历史都不见了,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所有的故事都被抹去了。

他捧着那本空白的书,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发冷。窗外有车声,有说话声,有手机铃声,一切都很正常,只有那本书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消失的文字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它们找回来。

他醒了。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床头的那把铜剑,握紧了,剑鞘冰凉,凉得他的手指发麻。

他坐了很长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慢下来。他松开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光斑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本空白的书,是不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到赵安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先生,今天早上吃粥,周婶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好喝得很。”

林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接过那碗粥。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甜的,红枣的甜和米粥的甜混在一起

“好喝。”他说。

赵安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窗台上的兰花开了,淡淡的、浅绿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半透明,像用薄玉雕成的。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他喝完粥,把碗递给赵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露水混合在一起的、清冽的甜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在想,今天要做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用做。

他搬了一把竹椅到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翘着二郎腿,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

他笑了。

他闭上眼睛,在石榴树的荫凉下,在桂花的甜香里,在麻雀的叽喳声中,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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