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腰间系着草绳,光着两条腿,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警惕的光,像一只发现了入侵者的看门狗。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问了一遍,木棍举得更高了。
林深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我是路过的人”,想说“我没有恶意”,但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发出的声音含混而怪异,连他自己都听不懂。他说的普通话,在那人听来大概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怪叫。
那人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林深。月光下,林深那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显得格外扎眼——那种化纤面料在月光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像塑料一样的光泽。他脚上那双开裂的白色运动鞋更是怪异,鞋底的橡胶纹路在泥土上印出一排整齐的花纹,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东西。
“你是……从哪来的?”那人的语气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困惑,木棍也放低了一些。
林深拼命地比划,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嘴里发出“我……我……”的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但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深彻底僵住的话。
“你是不会说秦话吧?”
秦话。秦。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猛地砸在林深的脑门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秦。秦朝。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咸阳。长城。两千多年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理解错了。也许“秦”是别的什么意思?也许是一个地名?也许是一个部族的名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没错。那些陶罐,那些石器,那个六千年前的场景——不,等等,六千年前不是秦朝。他之前看到的是新石器时代,而秦朝是两千多年前。也就是说,他穿越到的时间点不是最初看到的那个场景?或者他穿越了两次?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那人见林深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同情。他把木棍拄在地上,朝林深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身衣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鞋子,也怪得很。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赵国?魏国?还是更远的?”
林深机械地摇了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你这样子走在路上,被人看到了要惹麻烦的。如今县里正在征发徭役,像你这样的壮年男子,没有户籍,没有里正的证明,被抓到了就直接送去修驰道或者修长城。你跟我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再慢慢问你。”
林深跟着那人走了。
他们绕开了村子,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南走。那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林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路上那人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和怜悯,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丘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建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庙。
不,不能叫庙。那是一座祭祀用的祠,夯土筑墙,茅草盖顶,门楣上的木雕已经朽烂了大半,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供案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潮湿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是村里的旧祠,祭祀土地神的,”那人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自从县里下令统一祭祀,这里的香火就断了。没人来,不会有人发现你。”
林深跟着他走进祠堂,借着月光打量四周。祠堂不大,大约二三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座土台,土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他认不出来——不是繁体字,而是更古老的、像图画一样的篆书。土台前面是一张石供案,案上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已经化成一摊蜡泪凝固在石面上。
那人在供案上摸索了一阵,从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盏陶灯和一块火石。“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引燃了灯芯。一豆灯火亮起来,昏黄的光在祠堂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灯光下,林深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劳动了一辈子的脸。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和风反复鞣制过的皮革。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和嘴角布满了放射状的皱纹。鼻子扁而宽,嘴唇干裂,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花白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浑浊,但目光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子。
他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麻布未经漂洗,呈现出灰褐色,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又大又歪,像是自己缝的。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他坐在供案的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深也坐下。林深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石阶冰凉,隔着工作服的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叫季布。”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愣了一下。季布?那个“一诺千金”的季布?项羽麾下的大将?季布?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发出的声音依然是含混的、不成调的音节。他急得用手拍自己的脑门,又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季布看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不能说话也不要紧,能听就行。”
他往火边凑了凑,把双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一边烤一边说:“我跟你说说现在是什么年月吧。始皇帝三十一年,你听说过没有?”
始皇帝三十一年。
林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称始皇帝。始皇帝三十一年,那就是公元前216年。距离秦朝灭亡还有大约十年。距离陈胜吴广起义还有七年。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季布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当今陛下统一天下已经九年了。六国都灭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天下的兵器都收上去熔了,铸成了十二个金人,立在咸阳宫里。天下的豪杰都被迁到了咸阳,说是充实京师,其实就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造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林深一眼。火光在他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我本来住在楚地,下相。陛下把六国的豪杰都迁到咸阳去,我也在被迁之列。路上我跑了,不敢回家乡,一路往东逃,逃到了这里。这地方偏僻,官府管不到,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那个村子里的村民不知道我的来历,只知道我是个外乡人,在这边帮人打打零工,混口饭吃。”
林深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当然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这一年,秦始皇正在推行一系列巩固统一的政策。这一年,他在咸阳宫里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六国贵族的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年,距离他最后一次东巡还有四年,距离他死在沙丘还有六年。
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保洁员,穿着大了两号的工作服和开裂的运动鞋,蹲在秦朝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面前坐着一个隐姓埋名的楚人。
季布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林深的肚子恰好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季布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块黑乎乎的东西,递了一块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饼。不是他认识的那种饼——不是烧饼、烙饼、煎饼——而是一块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的、表面布满了麸皮和谷壳的饼。他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那饼硬得能当砖头使,味道是苦涩的,带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季布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祠堂的角落里,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又从供案下面扯出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裳,扔给林深。
“今天晚上你先在这里凑合一夜。明天天亮之前你得离开,不能让村里人看到你。你这身衣裳太扎眼了,被人看到了,报给亭长,你就完了。”他顿了一下,“等风声过去了,我再想办法给你弄身衣裳,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深点了点头,把那件麻布衣裳裹在身上。衣裳粗糙得像砂纸,扎得脖子和手腕生疼,但总比穿着那件在月光下反光的深蓝色工作服要安全一些。
季布吹灭了陶灯,祠堂陷入了一片漆黑。林深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外走,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林深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柏的声音,听到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声,听到了自己在黑暗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工作服还在,运动鞋还在,口袋里的抹布还在。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抹布,抹布已经半干了,手感粗糙而冰凉。
他想起了博物馆。想起那个灰蒙蒙的周四早上,想起老刘说的“把精神打起来”,想起周姐给他鞋套时皱起的眉头,想起馆长那句“今天下班以后,你把整个二楼的展厅重新打扫一遍”。这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模糊而遥远,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他从某本书上读到的一个故事。
“回去”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意识的深处,隐隐作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擦了一块污渍,然后陶罐发光了,然后他就站在了六千年前的河边——不对,先是六千年前,现在是两千多年前。他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像一盘被人打乱了的磁带。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干草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微甜的香气,混合着霉味和泥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他的身体太累了,累到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运转。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