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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令人倒霉的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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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馆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一半是笑,一半是惊恐,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副馆长张大了嘴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两个秘书一个手里还握着笔,另一个已经蹲下去捡围巾了。宣传科的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倒是反应最快,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天花板,大概是想把刚才那段从素材里切掉。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办公室主任和副馆长一左一右把王局长扶了起来,一边拍他大衣上的灰一边问“王局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馆长弯着腰,脸凑到王局长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局,实在抱歉,实在抱歉,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我们的责任……”

王局长站稳之后,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把围巾重新围好。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变了质——嘴角虽然在往上翘,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像两块被冻住的铁。

“没事没事,”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摔了一跤的人,“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们。”

他越是这样说,馆长的脸色就越白。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不怪你们”比“你们怎么搞的”要可怕一万倍。前者意味着这件事被记下了,被存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账本里,以后会在某个你想不到的时机被翻出来,变成一笔你永远还不清的债。

馆长直起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对着王局长的谄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铁青的表情,像是从脸上揭下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的骨头。

他转头看向周姐。

周姐站在展厅的入口处,脸色煞白。她的手攥着工作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在这个博物馆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过多少领导,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对她,对整个博物馆,对馆长本人,都意味着什么。

“保洁是谁负责的?”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周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我。二楼是小林负责的,林深。”

“人在哪儿?”

“在楼梯口……我让他退到楼梯口等着的。”

馆长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周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恰恰是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害怕。

周姐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展厅。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像一把散落的弹珠在地上弹跳。

林深还站在楼梯口。

他听到了展厅里的骚动,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谁拖的地?地上怎么会有水?”——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展厅里飞出来,穿过走廊,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周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快步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稳重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急促。她走到林深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我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周姐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回走。林深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那双套着蓝色塑料鞋套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种沉闷的、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沼泽里。

走进展厅的时候,林深看到了那个场面。

王局长已经重新站好了,正在跟副馆长说着什么,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那种轻松是假的,是表演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馆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局长的脸

办公室主任和两个秘书站在稍远的地方,互相交换着眼神。宣传科的小伙子把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对准了展柜里的青铜器,拍得极其专注,好像那件青铜鼎上的铭文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东西。

林深跟着周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不是一下子全转过来的——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先是周姐身边的副馆长看到了他,目光在他那身宽大的工作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接着是办公室主任,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后是那两个秘书,她们的目光更直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你负责这个展厅的保洁?”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

林深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你拖完地没有检查吗?”馆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检查了……”林深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检查了怎么还有水?”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局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别为难人了。工作难免有疏忽,回去教育教育就行了。”

馆长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对王局长点了点头:“王局说得对,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他转向林深的时候,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林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

“今天下班以后,你把整个二楼的展厅重新打扫一遍。”

“听到了。”林深说。

周姐让他回了楼梯口,继续站在那里等。

午饭时间,他去了食堂。食堂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白菜和蒸米饭的味道。他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炒白菜、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一共八块钱。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白菜炒得太烂了,淡而无味,米饭有点硬,汤是凉的。

等大家下班后,他开始干活。

走进杂物间,拿出水桶、拖把和抹布,他先从最里面的角落开始

那个角落是展厅的东北角,陈列着一组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和骨器。展柜不大,里面放着几把石斧、几根骨针和一只骨簪。这些器物的年代都在六千年以上,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古老。

林深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从展柜的左上角开始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边角都不放过。玻璃上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白天的灯光下看不出来,但在傍晚的光线中,那些灰尘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雾。

林深看着那只陶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馆长介绍它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我们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六千多年的东西,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要长,比这个国家的历史还要长。它见过多少日出日落,见过多少王朝更替。而它自己,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放在玻璃柜里,被无数人围观、赞叹、拍照,然后被锁在黑暗的展厅里,等第二天天亮再被人围观。

它会不会觉得寂寞?林深想,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一只陶罐,怎么会有寂寞这种情绪?它只是存在,存在了六千年,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有一天碎成粉末,重新回到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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