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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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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三年春天,何庭从广东回到了昆明。

黄启年的案子结了。整条华南线被收干净,缴获的“木材”数量是先生案的数倍,接货人、分销人、运输人,抓了四十多个。案卷材料装满了五个铁皮柜。何庭在队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把每份材料编号、分类、做索引。

黄启年的供词单独装在一个档案袋里。供词里有一段,记录了他跟先生去缅甸山里的全部细节——竹楼的位置,山坡背面的小溪,小溪对面的土坟,先生站在小溪边说的那句话。何庭把这一段复印了三份。一份放进先生案的补充材料里,一份交给赵锐锋,一份折好,放进方旭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

他在方旭的笔记本上画完了华南线全图。从昆明到广西,从广西到湖南,从湖南到广东,从广东到珠三角各城市。每一条线都用红笔描过,每一个据点都标了序号。图的右下角,他写了一行字:据方旭、马卫国、王海、赵锐锋、刘永昌等人侦查资料整理。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昆明四月,春雨绵绵。雨点打在香樟树叶上,沙沙地响。雨点从叶尖滑下来,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画满红线和圈的图。方旭的笔记本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几页。他翻到最后一页——边境线,全长一千九百九十七公里。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怒江州贡山县开始,沿着等高线往南,经过瑞丽、畹町、南伞、打洛,一直到西双版纳州勐腊县。老马在黑板上画过的那条线。方旭在笔记本上画过的便道和渡口,都在这条线上。弄岛便道,户育渡口,藤子桥。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标上去,和老马的线连在一起。

画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窗外,雨还在下。

陈屿的笔记本也快用完了。他在何庭办公室里帮着整理材料,把黄启年网络的接货人名单录入电脑。打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何庭看着他的背影。陈屿的脖子后面,晒脱皮的地方长出了新皮,深褐色的,和原来白皙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陈屿。你笔记本上那行字写了吗?”

陈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和方旭那种一样,边角已经卷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放在何庭面前。

“陈屿,今天记住了黄启年网络全部据点。何队教我的,我全用上了。”

字迹工整,用力,每一笔都顿得很深。和方旭的笔迹很像。但收笔的时候没有方旭那种习惯性的上挑——方旭写“路”字,最后一横的收笔会往上翘一下,像一条便道拐进山里。陈屿的收笔是平的。

何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陈屿,接下来,你替我教给下一个。”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还给陈屿。陈屿接过笔记本,看着何庭写的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字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

“何队。下一个是谁?”

何庭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翡翠。“不知道。但会有的。”

陈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继续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不快,但很稳。

一个月后,何庭回了瑞丽。

德龙市场还是老样子。雨季还没有到,天很高,云很薄。市场通道里没有积水,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玉姐的铺子开着,她正坐在门口择菜。水蕨菜嫩绿的,她把老梗掐掉,手指翻飞。看见何庭走过来,她把手里的菜放下,站起来。

何庭穿着警服。深蓝色的,左臂上有缉毒支队的臂章。腰间挂着方旭的猎刀。他的脸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广东的太阳和瑞丽一样毒。

玉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牙龈。门牙旁边那颗缺了的牙还没补,黑洞洞的。“阿远。不,何庭。叫习惯了。”

“叫什么都行。”

玉姐给他泡了一杯茶。熟普,陈年的。何庭坐在她铺子里喝茶,玉姐继续择菜。水蕨菜嫩绿的,她把老梗掐掉,手指翻飞。掐断的梗扔进脚边的竹篮里,堆成一座小山。市场通道里人来人往,运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卖米线的大妈正在往锅里下米线,白气从锅沿升起来。一切和以前一样。

“广东的案子结了?”玉姐问。她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掐着菜梗。

“结了。”

“人抓到了?”

“抓到了。”

玉姐把择好的水蕨菜放进竹篮里,用手压了压。“还走吗?”

何庭把茶杯放下。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平静下来。“走。”

玉姐点了点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何庭面前。袋子里是几饼普洱茶,笋壳包着的,上面贴着红纸标签,写着年份和产地。“带着。在外面喝茶的时候,泡一壶。比外面的茶好。”

何庭接过塑料袋。茶饼沉甸甸的。笋壳上还有玉姐手上的温度。“玉姐,这八年,谢谢你。”

玉姐摆了摆手。她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择菜。水蕨菜的梗被她掐断,发出清脆的响声。“谢什么。你在我隔壁坐了八年,每天喝我的茶。茶钱还没给呢。”

何庭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右嘴角比左嘴角翘得高一点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像阴天里云缝漏下的一线阳光。玉姐看见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翻飞,比刚才更快了。

傍晚,何庭去了榕树下。

老孟的修鞋摊出着。老孟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缝着一只皮鞋。岩保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只鞋。他的摊子支在旁边——那张写着“修鞋配鞘”的硬纸板,“修”字的三撇还是写成了四撇。纸板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白底变成了灰黄色。

何庭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的竹面上,凹坑比他走的时候又深了一点。他不在的这半年,没有人坐过这张板凳。老孟一直给他留着。凹坑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下来。臀部嵌进凹坑里,严丝合缝。

老孟没有抬头。“广东的案子结了?”

“结了。”

“那个人呢?刻花的。”

何庭看着榕树的气根。半年不见,新长出来的气根已经长老了,从浅绿色变成了深褐色。有一根扎进了泥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和原来的榕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原来的,哪根是新长的。

“黄启年说,先生竹楼后面的小溪对面有一座坟。先生叫坟里的人‘哥’。”

老孟的针停住了。悬在鞋底上方,LED灯的白光照在针尖上。岩保手里的活也停了。针扎在鞋底上,麻线垂下来。

“刻花的人是先生的哥哥。”何庭说。“先生替他种了三十多年的树。他死了。埋在竹楼后面。”

老孟把针扎进鞋底,用力拉过麻线。麻线绷得很紧,发出吱的一声。“死了。那福建接货人说在边境上见过的那个人,是谁?”

何庭看着榕树的气根。气根在暮色里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不知道。黄启年说,先生叫那个人‘哥’。但福建的接货人说,几年前在云南边境上见过一个胸口有胎记的人。如果先生叫的那个人死了,福建接货人见到的是谁?”

老孟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只鞋缝完,咬断线头,放在一边。然后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递给何庭。何庭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已经别了一根了。

“何老板。先生有几个哥哥?”

何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榕树上的灰色小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更高的一根气根上。

“黄启年没说。杨文华的供词里没提。宋明远的供词里没提。老孙的供词里没提。”他把方旭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夹着黄启年供词复印件的那一页。“先生叫那个人‘哥’。但没说是哪个哥。”

老孟把针在皮子上扎下去,拉过麻线。“何老板。你还要去找。”

“找。”

岩保抬起头看着何庭。他的眼睛在LED灯的光里亮着。手里的鞋缝完了,他咬断线头,把鞋放在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河,抽出一根,递给老孟。老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岩保又抽出一根,递给何庭。何庭接过来,别在另一只耳朵上。两只耳朵都别满了。

“何老板。你找到他的时候,替我爹看他一眼。”岩保的声音很轻。LED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就一眼。”

何庭看着他。岩保的脸上有了肉,锁骨不再像两根撑起来的衣架。他的手指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痕,密密麻麻的。他现在每天能缝七八双鞋,针脚均匀,走线笔直。他用压花工具压花瓣的时候,手腕转动的弧度很圆。他压出来的花,和老孟压的一模一样。

“好。”

岩保低下头,拿起下一只鞋。针扎进鞋底,拉紧麻线。

老孟把耳朵上别着的两根烟都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根是何庭还给他的,一根是岩保给他的。他把两根烟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然后拿起岩保给的那根,叼在嘴里,没点。

“何老板。岩旺的坟,在芒岗寨子后面的竹林里。你走之前,去给他上一炷香。”

何庭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岩保带何庭去了芒岗寨子后面的竹林。

竹林里很暗,岩保提着LED灯走在前面,何庭跟在后面。竹叶在灯光下是青灰色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穿过竹林,走到岩旺的坟前。土堆上长满了草,岩保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从带来的蛇皮袋里拿出几块石头——从南宛河边捡来的,大小差不多,椭圆形,光滑。他绕着土堆垒了一圈。石头和石头之间咬合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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