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君上,”言易声线清和,优雅躬身行一礼,侧身,展臂向内一引,“听闻殿下今日与君上视察文考,我便备了些润泽生津的茶点,好让二位回来享用。”
文清知颔首,拉着宋元贞走进主殿。
“你这正夫,那么久了,还是那么注重规矩,”宋元贞感慨了一句,她来栖凰宫借宿不算少,与文清知这位正夫也算面熟,但每每登门,他都以第一次见面的规格相待。
文清知扯扯嘴角,“整日待在宫里无事可做,只好研究这些了呗!”
言易闻言一愣,随即垂下头来,若无其事地跟在二人后边。
宋元贞戳下文清知的头,“怎么说别人都陪了你三年,往后更是你同室操戈的贤内助,何必将对婚事的不满撒在别人头上?”
文清知不为所动,“还说我,你不也是因为不满,才把谢家那两位当猴耍?”
她戳戳文清知的心口,“说话要凭良心,我怎么耍他们了?何况他们还未过门。三年多了,你真对别人没一点感情?”
两人坐在主座,言易站在文清知身后,对她感激一笑。虽说这些话本意是让殿下对他好,好拉拢他父家,但有她一番话,殿下待他多少会好上些。
文清知噘噘嘴,“诶呀,别管他了。我们不是来玩的?你怎么只顾着说我了?”
她拿起茶点咬下一口,“毕竟他无大过错,你不可能休夫。至于怎么做,自然得顺你心意。说吧,想去哪玩?”
言易垂下头,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要想打破僵持、妇夫和睦,光靠殿下一人放下偏见是不够的,自己也该上进些,争取在殿下心上占些分量。
文清知眼珠一转,贞贞来了,留在宫里也没什么趣味。
“我们再去那闹鬼的宫殿瞧瞧?最好待到晚上。”
小时候宫里仆从告诉她们,先帝侍夫受冷落上吊自杀后,那最偏僻的宫殿里就闹起了鬼。还说,许多前去收拾遗物的仆从,都在里面看见那侍夫的身影,夜里还会梦起。
她们好奇得不行,打算趁宫里设宴,一同跑去探险。
夜里大人们都喝嗨聊嗨后,她们躲过侍卫的视线,一齐跑到这宫殿外面。当时童昭扛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长枪,站在她两前面,白着一张脸说,她保护她们。
生锈的锁锁住破损的大门,里面的风穿过破洞而来,像旧人阴沉沉的笑,引得她们起一身鸡皮疙瘩。
文清知缩缩脖子,有点打退堂鼓,童昭也觉得,这个探险可以到此为止。
唯有宋元贞,一双眼里满是好奇,指着那锁,“昭昭,你把锁劈开,我们瞧一眼就走。”
秉承来都来了,童昭壮起胆子,用力劈开铁锁。
“哗啦啦——”
铁锁掉在地上,门“嘭”地朝里砸开。
“啊!!有鬼,”文清知大叫一声,深知自己一个战五渣留在这只会拖累她们,头也不回跑离这阴森恐怖的地方。
童昭心里还惦记着她这个伙伴,一张脸煞白,握着长枪的手频频出汗,强撑着自己,等她仔仔细细往里看一眼。
她远近观察个遍,杂草丛生,房屋破败,除此再无其它。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我们回去吧!”
她一句话,童昭大出口气,仿佛得到新生。
往后她们在白天又来了一次,里面无人打扫,破败不堪,但也没有那仆从说的,侍夫的身影。
再后面,就成了她们躲宴席的根据地。
“那么多年没见一只鬼,今夜亦没宴席,去那作甚?”宋元贞没什么兴致。
“没这些就不能去了?”文清知扯着她,兴致勃勃,“之前都是我们三个去的,而且没待到特别晚,我们今夜待到子时,说不定有所收获。”
她上下打量文清知一眼,“你不怕了?”
文清知拍拍胸脯,“今时不同往日。”
两人说干就干,叫来侍从背上两把躺椅,前往皇宫最僻静的角落。
宫殿的大门,自打被童昭劈开,就再没关上过。
后来知道她们要过来,扶摇帝专门派人来打扫,还划出区域,让后宫的夫郎们莫要到此处叨扰了她们。
破旧的宫殿,因无人修缮,门窗歪斜,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宫殿前的湖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时常有人前来捞走落叶杂物,水清得能见底,满满当当长着荷叶。
荷叶遮住湖水,她们坐在湖水边。
微风徐徐,又静得恰到好处。
若无人说,谁还记得这儿曾死过人?
宋元贞闭眼假寐,文清知找来一根长木棍,拨开荷叶,找里面的小鱼。
“其实我也不是怪他。那么多年,我带那么多人入宫,他一次没发过火,我总觉得,他待我是没有情感的,”文清知嘟嘟囔囔。
宋元贞半掀眼帘,“拿我母父说吧,因为我父亲明白,一定程度的闹腾,不仅不会让我母亲生气,还会引她怜爱,所以他敢闹脾气。”
文清知了然,“兴许,我是该给他些偏爱。往后若传出我们妇夫不和,文清晏肯定要落井下石。”
她重新闭上眼,“三句不离文清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真爱。”
“呸!”文清知满脸厌恶,浑身刺挠得不行,“别说那扫兴玩意儿。”
日影在西墙上越拉越长,灯笼逐渐亮起,檐角的轮廓融化在深蓝的夜空里。
文清知舒展身子,畅快地打个哈欠,“我叫小淑进来陪你,我回栖凰宫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她点头,“行。”
文清知出去后,小淑搓着双臂跑进来,“小姐,你们不觉得阴冷阴冷的,很吓人吗?尤其那风,呜呜一个劲地吹。”
她晃着脚,心情不错,“要是害怕你就在外边等着,我一人在这也无事。”
小淑噘噘嘴,蹲在她旁边,“那可不行,暗卫一直在暗处,要是她们陪您的时间比我长,在您心里比我重要了怎么办?”
她侧身,一指点在小淑鼻尖上,“就你嘴贫!”
小淑一脸傲然,“我可是您最忠实的下属。”
等了半天,不见文清知过来,她唤起小淑,叫其出去看一眼。
“诶!”小淑应一声,快步走向门口。
那门后就像能吞人似的,小淑过去后,也没了动静。
她蹙起眉,没有暗卫通报,必然没出问题,那她们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她支起身子,转头看去。
谢栩正朝这边走来,眉眼英挺,嘴角含笑,抬眸间目光恰与她碰上,愣了一下,脚步随即顿住。
“元贞小姐。”
她微挑起眉,“二殿下差你来的?”
“是矣,近日才试住在宫中,殿下便让我来,陪你解解闷,”谢栩走到距离她一步的位置。
她稍稍偏头,目光略过谢栩,捉到看热闹冒出来的两颗头。
发现她的视线,两颗脑袋迅速撤回。
她轻笑一声,仰躺靠椅,“是有些闷了,你在这陪我说说话罢!”
谢栩轻声应下,这几日听得不少她的事,有些好奇的问题一直在心头盘旋。
此时问出恰好不过,他道:“民间皆赞元贞小姐算学如神。我私以为,算学之妙,在如乐曲、数据为音符,算法为律吕。元贞小姐统筹四海货殖,调拨如运乐章,不知心中可有一把算尺,以权衡各业如权衡音律?”
宋元贞目光微动,露出些许被触及真知的悦色,“数据纷杂确如音,算法排布便是调式——宫商角徵羽,轻重缓急皆需权衡。你问的算尺,与其说是尺,不如说是耳。听的是民生供需的节奏,拨的是国库盈虚的律吕。至于各业比重......譬如奏乐时岂会只凭一弦?你既懂音律,自然明白。”
谢栩眼神专注而清澈,含有被点悟的灵光与共鸣的欣喜,“数据本是孤声,经元贞小姐调度方成文章。我记数之能,不过辨得清每个音符的高低,而元贞小姐耳中的律吕,却是万里江山货殖流转的浑成之章。”
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偏过头,看向谢栩,“何须贬低自己来捧我?你那本事发挥得好,堪比我左膀右臂。”
“不过实话实说了罢,”谢栩朝她微微一笑,手指微动,她对自己的肯定,比任何场面上的夸赞,都更令人怦然心动。
她手搭在扶手,轻轻敲击,方才谈论的乐章,此刻化作乐曲,自她手下奏出。
谢栩眼睫轻颤,紧盯着她的手,想碰不敢碰。
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朝他摊开手掌,“想牵吗?”
谢栩内心最隐蔽的弦猝然一响,不自觉迈出一步,握上她的手,“元......元贞小姐。”
她回握住,轻轻摩挲他指尖上,练琴留下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