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并没有什么倾述欲,第一次和朋友提起自己的事还是因为他话太密了,我扯了点话让他闭嘴,他听完之后的确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了句“我的哥你怎么过得这么苦啊”,我忍不住跟他打了一架。
说是打架,实际上是我单方面的。我不想听到任何同情我的话语,也不想看到可怜我的表情。太奇怪了,我就像只能待在黑暗里受不了阳光的潮虫,只一点光亮,轻而易举便能将我“杀”死。
和Endi说是单纯想告诉他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也那样看我,我不会和他干架,会想躲起来。
名为真心的东西我感受不过几次,每一次的体验都是不同的。宛如在冰天雪地冻得发抖的人,突然碰到温水,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灼烫,触及就想收回手。
我知道Endi不会在我不想说的时候提起,他就是这样子的人。永远温和地看着你,在你不开心时询问你需不需要他陪。
我们正在走着的路,是我从小走到大的,每一处风景对我来说有着或好或坏的记忆。
路边有伯伯在卖烤红薯烤板栗,我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我爸之前也卖过烤红薯。我四岁的时候跟着他摆摊,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要捏捏我的脸,说我这么小就跟着爸爸出来卖东西了啊。”
Endi应该是想到了那个画面,轻声笑了,笑完说:“你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点头:“有,我说他们的手好冷,可不可以不要再碰我了。”
Endi的笑意更深了:“Salet你真的好有礼貌。”
“你闭嘴吧,礼貌是一种美德。”
“的确是,值得表扬。”
我低了低头,陷入回忆:“我妈晚上下班回来盯着我,说‘你的脸怎么看起来圆了一点’,我爸在旁边笑,看我不理人,他边笑边跟我妈解释。”
说着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没忍住笑了一下。在某些时候,记忆就是那么神奇的存在,一些那么久不见的人,在记忆力永远是那个样子的,所以我不敢相信现在那个胡子拉碴的人是我爸。
“我六岁前不住这里,那个房子比现在还大一点。爸妈离婚之后房子就卖掉了,我被送来爷爷奶奶家。”我说,“这里基本上是四十岁往上的人比较多,年轻人不愿意待在这里,想往外跑,往新城区去,往大城市走。”
Endi沉吟着,回答:“我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没有新城区那么快,不用每天被赶着。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我们走到了红绿灯路口,红灯闪了闪,变成绿灯,身边有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过马路,他们步履轻盈。
Endi说得很对,这里的节奏是慢的,能真实的感受到风吹来的方向,也容易看到一草一木的枯荣,还能体会人情冷暖。
老城区的每个人习惯慢慢来,不急不缓。
“嗯,就是这样的。”我们沿着斑马线一路往前走,“可惜适合居住,但不适合工作。要想有个好前途,只能离开。”
Endi扭头看我,我冲他笑了笑:“我也想离开。读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去到喜欢的城市。没有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人想留下来。”
他问我:“你有想好要读什么学校么?”
上次他问我的时候我处于动荡的边缘,过了那么久,我坚定了我的选择:“去D大吧,念数学。”
他意外地“哎”了声:“我以为你会学文学类的呢。”
他会这样想也不奇怪,我家里的书几乎随处可见,加上我又爱看书。之前也有不少人问我是不是想读文。
“看书还行,要是为了这个去学的话,还是有点吃力的。我脑子好使,擅长的是数学。所以更倾向于和数学有关的专业。”
说着我注视Endi的脸,反问:“你呢,你留在国内的话,想去哪里读书?”
Endi垂眸想着,几秒后笑了:“不知道,可能和你一样去D大吧。”
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微妙。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和他不就还能在一个学校了么……
最近我的理智和感性神经在互相拉扯,一边想和Endi告白,一边又觉得不行。我们的差距大的不是一星半点,刚认识他的时候没看出来,现在不一样了。
有目共睹的,他的家世显赫。我家里的叮叮咣咣不过是他的千万份之一。
某些时候真的有想过偷偷喜欢好了。能看到Endi,就可以了吧。
人总归是学不会知足的。
小时候我爸经常在我耳边叨叨,说什么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去追,不管能不能在一起,总要大胆一回。
听得多了,下意识觉得喜欢就是要说出口的。可是,万一说出口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呢?
我爸当年追我妈之前也会这样纠结吗?以他的潇洒程度,我感觉在他确认自己是真心喜欢常女士的一周内,就展开了追求。
他追的是女生,我喜欢的是男生。
他提过的那些追人技巧对我妈管用——譬如学魔术哄我妈开心,想法子把花从学校门口带进来送给我妈,用蹩脚的言语给我妈写情书,细心地观察到我妈身上的小毛病,给她准备胃药,暖宝宝,鼻炎药和眼药水——看书看久了眼睛会酸。
我压根不能想象自己去做这些事情有多傻帽。
……还是算了吧,我爸的话只能听听。
我们沿路走到了地铁站。
“你要回家了吗?”我问他。
Endi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嗯,你要来吗?来看看卯时?”
他的话总能轻而易举触动我的心灵,我的确有些舍不得Endi。虽然说开学还能再见,但开学考完试再上一周课就放寒假了。
不知道寒假能不能见面。
以前去学校没有什么感觉,去那里只是学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去学校可以看到Endi。
“可以吗?”我瞬间来了精神。上次见过卯时之后,总会有意无意想起它。
“可以啊。”Endi看出手机看了看,“回家之前,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好。”
……
Endi推着购物车拿了点面粉和鸡蛋,他说他要给卯时做点狗狗零食。
我对此表示了惊讶:“你会做狗狗零食?”
他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嗯。”Endi颇为得意,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之前做过的。
“看起来好好吃。”手机里的狗狗饼干做成了各种形状。
Endi说:“是小狗吃的,你不是小狗,你吃不了。”
我怀疑他在调侃我,正要反驳,Endi又说:“我给你做你能吃的吧。”
反驳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个弯,说出口就变成:“好啊,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