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书包我拐进厨房,对站在客厅中间的男人置之不理。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地给我爸夹菜,又跟我说:“你爸啊,刚往卡里打了三万块钱,他说他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挣钱,就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奶奶,您不用替他给我解释,他要是想说,可以自己跟我说。”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讪讪道:“好好,奶奶不说了。”
我爸的表情像当年奶奶领着我一起去机场的模样,如出一辙的局促不安,还有尴尬。
他一度想开口说话,都被我用“吃完再说”堵了回去。
真到我吃完,他想和我谈谈,我又以洗澡为由躲开了,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在等我,我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要写作业了。”
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躲吗?他知道,他也知道我没做好准备要怎么面对一个弃子弃母的父亲。所以这个在我看来是没有责任心的爹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发呆。窗户没关上,凉风习习吹起窗帘,吹着我的头发,也吹动了我的思绪。
我爸在我小的时候回来过几次,后面基本就音信全无。
世界太小了,靠电话短信能联系几千乃至几万公里之外的人;世界也太大了,只要对方愿意,拉黑,抑或换电话号码,我们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对方在哪儿,几公里之外?隔壁省区?还是异国他乡?
我们都无从得知。
小学被同龄人嘲笑没有父母的时候,我恨过我的爸妈,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恨他们。后来长大了,知道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渐渐的,我就不恨了。
若不是有难处,又怎么会甘愿放弃一切?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说是写作业,其实我连笔都没拿。进卧室前,能听到外面传上来的各种声音,现在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只能听到虫鸣。
我离开书桌,活动着僵硬的胳膊,打开卧室门,外面一片漆黑,奶奶已经睡了,我转过身发现阳台有猩红的光点。
两秒后,光灭了。
我叹了口气,往阳台走过去,烟味顿时呛了我一脸,我捂了一下鼻子。
“怎么不睡觉?”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双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烟味吹散了,我撇头看向远处的路灯。
矮楼房的视野不是很好,低下头能看见的东西是楼下的大院,抬起头能看到的是对面楼的阳台,和天上几颗明亮的星。
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新城区的繁华景象。
我爸的嗓音能听出来疲惫:“睡不着,想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在白天的别扭与逃避,全然在夜幕降临之后,慢慢被侵蚀,留下柔软。
“想什么了?”我轻轻开口。
男人和我一样搭着栏杆,怔然片刻,看了我一眼,慢慢开口:“我回来的时候,跟你奶奶吵过一架……是她单方面骂我。她说我怎么还有脸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死外面算了,还说这里不欢迎我,不让我回家。我让她骂了一个小时,后面太多人来看戏,实在是有点难堪,我就拗着一定进家门了。你也知道,你奶奶嘴硬,但心是软的,骂完了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爸长舒口气,垂下头:
“后来她拐弯抹角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我这些年不好意思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一直在外面帮别人做事。钱赚得多就往家里打点,没赚到就不打了。”
“你们怪我没担当,我认,你们恨我只顾自己,我也认。当年的事,大家都是身不由己……”他话音停顿下来,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提起,生硬地转了话题,“——知道吗,你爷爷走的那会儿,我是回来过的……”我扭头看着他,阳台没开灯,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借着外面的一点亮色,我只看到他眼里转着水光,“……但没脸进灵堂,在门口待了半天就买票走了。”
我爸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放在嘴里叼着,没点燃。黑夜里,他的嗓音多了千万种情绪,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跟爷爷奶奶,也对不起你妈,我总是做些自认为很好,实际上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惹了一地鸡毛。想处理的时候已经晚了,毛线团乱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尾。”
“人们总说老了会想落叶归根,想回家。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想回家是因为之前不小心摔断腿进医院躺了几天,和我同病房的人有家属探望,我什么都没有,脑子里突然冒出想回家的念头。”
听着他的话,我低头看了眼他的腿。
“放心吧,好着呢。”我爸笑着动了动脚。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敢看他。
“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之前见你还是小毛头。”我爸的语气很骄傲,“听你奶奶说,你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我儿子真争气啊。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读哪个大学?”
我心里五味杂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我嗓子发苦:“还没考虑好。”
“没事,不用着急,慢慢想。爸读书没出息,给不了你意见,你拿不准主意的多问问老师,他们肯定有经验。”
“嗯。”
“你奶奶跟我说你下周要去那个什么研学?我也不懂这些,我当年读书没有这么多活动。”我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他说,“你生日那天我应该没时间回来陪你过了,你拿着这些钱买点想要的东西,用不着舍不得,过生日嘛,开心最重要。”
他递给我,我没接。
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我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怎么样的情感,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一种想起来就想皱眉,想哭的东西。
特别是他和我说完那些话之后,难以言喻的感情更猛烈。
我半天没动,他直接塞进我的口袋里,“过完中秋,我就要走了,下次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回来。你缺钱了跟我说,奶奶有我的号码。”
我想说不用,也想把钱还给他,但我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肢体,用漆黑黑的眼珠子盯着他,勾勒他的轮廓。我实在是无法将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精神焕发、年轻力壮的身影重合。
或许是真的为了生活身不由己吧。
他叼着烟离开了阳台,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在他打开刚打扫出来的房间的门,我喊了声:“爸。”
黑暗里,那个握着门把手的轮廓僵住了。
“——早点睡吧。”我的喉咙很涩,和生吞了浆糊一样。
好似看到那个身影抹了眼睛,几秒后,他说:“臭小子,你也早点睡。”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阳台剩我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到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