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返校前,我坐在饭桌上吃饭,奶奶从卧室拿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她对我说:“Salet,这里是三千五百块钱,交完研学的费用,剩下的钱你拿去买自己想吃的想玩的想要的。”她把牛皮信封放到我的左手手心里,然后用自己那粗糙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抓上我的手背,替我握紧信封。
“奶奶,您不用给我那么多的。”我动了动手,想抽信封出来,“只给我研学的费用就好了,那八百块您可以留着和姨姨婶婶她们一起出去外面走走。”
老人轻拍了一下我的头,“哎”了声:“你这小子,给你钱你还不知道要啊?”她又怕拍疼了我似的,揉了一下我的头发,“给你你就拿着,再说了,第一次出远门,肯定会碰上喜欢的东西,有钱就能买下来啦。而且我老啦,不习惯离家太远,顶多在楼下花园晒晒太阳,和别人唠唠嗑,就不乱走啦。”
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奶奶一辈子没出过省,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省机场。父母离异那天下午,我爸回到家,告诉我奶奶:“我和她离婚了。”
奶奶当时正一脸慈祥地看着六岁的我坐在地上玩积木,听完这句话神态一下子就变了,她眼角泛起泪花,骂我爸没用,也怪我妈薄情,狠心留下只有六岁的我。
我爸和奶奶吵了一架,他说我妈要出国了。后来,这个一辈子只活在这片被年轻人鄙夷的,破旧居民楼的老人带上我,请求住在我们家隔壁的叔叔送我们去机场。
这位快六十岁的老人,第一次离开老城区,在去往机场的路上,见识了自己认知之外的一切。
年幼的我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靠在她的身上,望着奶奶被夕阳光照亮的,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我记得,在她看到新城区那耸立在日暮下的高楼大厦时,眼里的光闪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奶奶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被眼前的景物吓到了,也许是可悲自己的一生都囿于那“一亩三分地”,不曾见识时代的发展。奶奶是被时代抛下的,不,不止是奶奶,是整个住在老城区的老一辈的人,都是被抛下的。他们终其一生都没能离开生活的琐碎,也没能抬起头看看这广袤无垠的天空。
为了孩子操碎心,为了生计忙碌。
到达机场后,邻居叔叔说在车上等我们。奶奶牵着我下车,我回过头,看见太阳已经落到天际线了,只留一点余晖。
航站楼的灯光很亮,比我们家里客厅那一盏昏黄的灯亮上数倍。可是,真的太亮了,亮到把这个小小的老人身上的局促照得无处遁形。
那年的我,虽然只有六岁,但心智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成熟很多,我清楚的知道父母离婚并且双方都不想抚养我。
被抛弃的我没有哭,我怕我哭了爷爷奶奶也会难过,所以我咬咬牙,把眼泪硬生生憋回眼眶。
我和奶奶站在T2航站楼的门口,每个拖着行李进出的人都打扮得很好看,反而只有我跟奶奶穿得旧旧的,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奶奶握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跟着赶飞机的陌生人一起进了“国内出发”的门。
我们都没有妈妈的航班信息,在诺大的航站楼里想找一个人,简直比登天还难。奶奶从口袋里拿出爸爸给她的旧手机,点进通讯录,想打个电话给妈妈,可惜手机里传出来的是“对方已关机”,然后又打给了爸爸,爸爸语气古怪地说了个信息就挂了。
奶奶到问询台找工作人员,对方说:“这个航班是在T3航站楼值机呀,这里是T2。”她对我们指了个方向,“从那边过去,有免费的穿梭巴士可以去T3。”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奶奶拉着我过去。
我四处张望着,这也算得上是我第一次来机场,人来人往,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对他们来说,能去到想去的地方,肯定会很高兴吧。
好不容易来到T3,站在航空信息的显示屏幕前,奶奶眯着眼睛寻找我妈妈的那趟航班,可惜她视力不太好,并没有看清楚,于是她让我看。
我盯着机场大屏,在上面找到妈妈要坐的飞机,然后看到备注那一栏下面写着四个字:“登机结束。”
“奶奶。”我喊她,“妈妈已经登机了。”
老人的表情很复杂,过去良久,她蹲了下来,藏起难言的情绪,看着我的眼睛,浅笑让她脸颊上面的皱纹都堆在一起:“Salet啊,如果以后你只能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见不到爸爸妈妈,会不会哭呀?”
其实我很想哭,听到奶奶的话让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能做到的,只有尽量不让它掉下来。我吸吸鼻子,佯装坚强,告诉奶奶:“不会。”
即使我哭着喊着要妈妈,也不能挽回什么。
所以还是坚强一点吧。
……
我看着现在对我微笑的奶奶,心里有点苦涩,以前这个小老太太还会把自己的头发染黑,从爷爷走了之后,她就任白发“染”满剩余的黑发。
我在长大,而她在老去。
“哪有让你离家那么远,去外面公园散散步也可以的。”我按下酸涩。
奶奶没有接话,而是说:“记得把钱保管好呀,丢了可就糟了。”
我攥紧信封,里面是35张红钞票。奶奶每个月都有800块的养老补贴,她平时没事会去卖卖废品,但也没多少钱。三千五,要攒多久才能攒够啊。我垂下眼,暗自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我知道了,奶奶。”
奶奶摸着我的头:“好孩子。”
吃完晚饭,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去学校。学校在新城区的边缘,从家里过去差不多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
奶奶把她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装进一个盒子里给我:“带点去学校吃。路上注意安全。”
我“嗯”了声:“您出去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吧,迟到了就不好了,钱要保管好啊。”
“会的。”
我走了半个小时到地铁站,过完安检刚好赶上下一趟车。想起来之前地铁还没通到这里的时候,都是要先坐公交远离老城区,才有地铁站。现在交通方便了好多啊,可惜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离开。
小时候我就发誓要好好读书,长大之后带爷爷奶奶出省玩,班主任说我的成绩上985和211不是问题。现在奶奶的身体大不如前,我希望时间再快点,最好是现在就能毕业。上大学就可以边兼职边读书,攒点钱放假带奶奶出去玩几天。
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把钱交了。
离开办公室,刚下到三楼,我遇到了Endi,准确来说,是他先跟我打招呼我才注意到他的。
“好巧啊,你也在这。”Endi的话让我有点想笑。
同一个年级还是同一层楼的,巧什么……
但我没有这么说,对他礼貌笑了一下:“嗯,好巧。”
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也就作罢,对我快速说:“Salet,我先走了,下次见!”
我在原地望着他跑回班级的身影,直到对方进班我才转身往自己班走去。
在班级上晚自习的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人忽然说了句:“学生会要来检查了。”
一时间,偷摸玩手机的人纷纷将手机藏了起来,装模作样写起作业。
学生会的人从教室前门进来,他们下来走了一遍。只要手机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装装样子,学生会一般是不会主动去搜的,也就没有分能扣。
我写完一张物理卷子,正要拿答案批改,抬眼看了眼讲台,就看到了今天在楼梯口跟我说很巧的少年。
Endi的手臂戴了学生会的袖章,往晚自习班级纪律簿写着什么。
原来他是学生会的啊……
我抽出答案,修订我的物理试卷。
这时Endi往我这边看了下,然后和另外两位同学一起离开了教室。
下课时间,方良又从前面晃过来,见我同桌坐在位置上,他改道坐在了我前桌空着的位置,转过上半身:“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Endi,我想起来是谁了。刚刚学生会检查里,写字的那个就是他,他是咱们学生会的主席。”
主席?
没想到啊。
“你说你跟他有过偶然的接触,是不是他扣你分了?”方良的脑洞很大。
我说:“没有,你别乱说。”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认识。”
“你看我信你不,你这表情分明对人家很好奇。还有啊,主席离开教室前好像看了你一眼,我注意到了。”
“……”
我朋友的脑洞大到我无法理解的地步,还爱幻想。
方良下巴抵在我堆起来的书上:“你们之间指定有点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奶奶让我带来的枣糕,放在桌面上:“我跟他真的不认识,之前他借过我的东西,就这样。拿着枣糕回你自己的座位去,别再造谣了。”
“得嘞皇上,小的这就走,不碍您的眼!”我朋友给我做了个揖,拿上盒子麻溜地滚了。
这节课下课之后,我收拾今晚要用的书起身去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晚图书馆的人不多。高一的学生明天去研学,老师说完注意事项就能让他们回去收拾东西,也就没必要来这。而高三的学生这周有测试,晚上统一在教室复习,所以自习室里只剩下高二的。
我往耳朵塞上耳机,开始听英语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