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还是噩梦,这个梦出奇的真实。
梦里我和我的爱人在去旅行的路途中遭遇车祸,那辆失控的汽车朝我们撞过来的时候,我的爱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反应——他扯开安全带压到我的身上,死死护住我。
我梦见汽车相撞,燃油机爆炸,破碎的玻璃四处飞溅,以及爱人脸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柔的笑容。
然后,下一秒他就和火光融合在了一起。
爆炸声和尖叫声交替在耳边回响,我失去了意识。
不过我要是在做梦的话,那应该就是陷进了梦魇里。
梦魇?
我好久都没出现过梦魇的症状了,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之后,状态一直不错,连我的心理医生都说我好了很多。
可是现在,最让我费解的是,这个梦好真实……
真实得令人发指,就像是我切实经历过的。
还有,他怎么还不叫我起床?
“……”
我想睁开眼,结果无济于事。我的眼皮很沉重,像用胶水粘住了一般,接着我发现我动不了。确切地说,是我的身体太痛了,痛得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以至于我不敢动弹。
静静感受了几分钟,我的意识逐渐回笼,一起回来的还有我的听觉。
我首先听见的是类似于医院里心电机的“滴——滴——”声,我对这个声音很敏感,曾经我就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的。除去心电机的声音之外,还有说话的声音。不过人声对我来说很模糊,就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虚无缥缈且隐隐约约。
我在哪儿?
“你醒啦?”我拼命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听到的是一道温和的女声。
说话的人出现在我的床边,但我没办法转头,因为我发觉到我的脖子上戴了医用颈托,所以我只能转动我的眼睛,用余光打量她。
她穿着护士服,不用想就知道她是什么角色。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护士说着按了下我床头的呼叫器。
我的脑子很懵,等到医生过来用小灯照了下我的瞳孔,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我是在医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一紧,我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医生。
呼吸机下我的脸色很苍白,可以说得上毫无血色,配上我微微睁大、漆黑、颤动的瞳仁。我的表情格外难看,如同纸糊上去的那样。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出车祸了。
忽然,有个人出现在门口,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打翻了,刚清洗过的苹果散落一地,他没有立刻蹲下去捡,只怔怔地盯着我,紧接着他叫了我的名字。就算我没有看过去,光听声音我也知道那是我的朋友。
朋友着急忙慌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苹果一一捡完之后放到桌上,就过来抓着我发凉的手。我余光看到他哭了,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不是真的听不懂,而是我现在的脑子还是一团乱麻,思考不了任何一句话。
医生的声音很平和,他对我的朋友说:“他刚醒过来,这些事情要等到他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他吧,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他静养。”
我眨着眼,直勾勾盯天花板。刚清醒过来使我的大脑和情绪都处于停滞和空白状态,全身上下都被包扎起来,每个部位都在痛,就算如此,我觉得还是抵不过心痛。
心脏止不住地疼,我不确定我的心脏是否受外力伤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疼?简直疼得我令我窒息,疼得我想吐,疼到我想蜷缩起来。
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之后,朋友抹干眼泪,和我说了很多最近发生的趣事。他说我昏迷了将近一个月,跟睡美人似的。我听着,也仅仅只是听着。
没过多久我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脸上去掉了呼吸机。
这也说明我可以说话了。
不过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说过话了,声音很哑很干涩,可以用嘶哑和难听来形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学会说话。
“他人呢?”
我说的是这三个字,对于我来说,这三个字就跟好几句话一样长,我说得尤为困难。
我睡过去的时候又做了好几个梦,梦到的全是发生车祸的那天。我记得,那天是我们在一起七周年的纪念日,天气很好,是雨季里难得的晴天。我们约好了出去旅行,在这之前我们做了很多攻略,对此次旅行充满期待。结果天灾人祸,一辆时速超过一百五的轿车突然失控,从旁边的车道径直朝我们冲过来。
模糊的记忆里,上一秒我还在和他说话,下一秒我就开始哑然失神,我感觉自己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去,将我滚烫的血液缓缓变冰。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按着喇叭飞速撞来,因为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没法躲避。
我愣住了,死亡就在眼前,我都看到了死神在向我招手。可是,我的爱人转了一下方向盘,将自己的方位对准对方车辆行驶过来的方向,然后他死死扯开禁锢在他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朝我扑来,将我按进他的怀抱里。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香水,也是会让我安心的气息。
他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我昏过去之前看到他在对我笑,如往常那般的笑,平静、柔和。一束白光在眼前炸开,我感受到自己身上撕裂开的痛,还有温热的液体从死死护着我的人身上流下来,沾满了我全身。
是热的,可我却觉得冷透了。
钻心的冷。
……
我朋友的脸上出现迟疑的表情,他“呃”了好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我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我都知道了。
在那种情况下本来我们谁都不可能活下来的,是他硬生生替我挡住了致命的冲击,以至于我只是受了重伤,不会到失去生命的程度。
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这不公平。
情绪出现极大的波动,我的心电监测仪器持续发出响声,告诉我现在我有多难受,也警告我不要太激动。
朋友手足无措地安抚我说:“冷静一点,听我说,其实他希望你好好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伤,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知道吗,他给你留了点东西,等你出院了我拿给你看。”
“……”
我闭着眼,没说话。
安静的病房只剩下心电机的声音,它持续的“滴滴”声在三分钟后得以恢复原状。
朋友接了杯温水给我喝,我抿了一口就别开头继续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做梦的缘故,我总觉得现在的一切很不真实,失真感令我质疑此刻我是不是也在做梦。
从不断看望我的人和他们说的话里,就能判断我并没有在做梦。所有的所有都是真实的——车祸、医院和伤亡。
我真的失去他了。
失去了我爱了七年的人。
我一无所有了。
我该怎么办……
-
我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月才出院。
可笑的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哪儿,我不想回家,家里全是我和他的回忆。回到那个地方,我肯定会PTSD。即便我看上去和往常并无区别,事实上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维持表面的平衡,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朋友看出了我的脆弱,提议让我去他家住。
目前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在我的伤完全好之前,我只能避开所有能让我难过的东西。
我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和大病初愈的感叹,有的是无尽的难言和落寞。说实话我宁愿死掉的是我自己——明明曾经最想死去的人是我,为什么他还要救我?
……我恨你。
恨你留我一个人。
“别多想,也不要做什么坏事。”朋友说,“他最希望的是你继续努力生活,连同他的那份一起。”
我淡淡的笑道:“嗯,我知道,不会的。”
这些都是我的场面话罢了,我真的有想过结束自己,无数次。
朋友看我这样还是不放心,他又说:“他给你留下来的东西还在我那儿,回去我拿给你吧,我记得他给我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温柔呢。他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啊。”
听着朋友的感慨,我心里难受的厉害,似乎心脏某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刺骨的风灌了进去,惊痛得我想躲起来。
见我一直不回应,朋友也就识趣的闭了嘴。
到家之后,朋友把客房收拾了出来,就此开始,我搬进了这个房间。
“这就是他让我给你的东西。”朋友拿过来一个盒子。
盒子不算大,属于是能装下一部手机的大小。
我看着它心里很不是滋味。
朋友在这个时候随口说了句:“好奇怪,他是在你们出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的,说是之后有什么事发生再交给你,怎么感觉他像是有预感会出事一样。”
不过我的注意力和情绪都集中在盒子上面,也就没听进去朋友说的话。
回到房间,我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份信封和项链以及戒指,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将戒指和项链戴到自己身上,又将信封拆开,里面掉出来一枚u盘和钥匙,我捡起来捏在手里,直到u盘和钥匙深深陷进我的手心,它们在我的手上留下印记,我感受到疼痛之后才舍得松手。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件,篇幅不算太长,就像这个人戛然而止的生命所导致的简短的人生。
上面写着:
「七周年快乐,不知不觉都我们在一起已经七周年了,真是非常的快呢。项链和戒指都是我根据你的喜好定制的,花了我不少功夫才挑到一家适合你气质的店铺来定制。我感觉特别衬你,虽然我还没看过你戴上去的样子,感觉有点可惜。不过能想象出来,这样也够了。
你也许会好奇为什么不是我亲自交给你,但我不告诉你,反正是惊喜就对了。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心情,要是你哭了的话那就难办了,我还真是没有办法替你擦眼泪啊。不要哭,我爱你。
u盘可以等到你无聊的时候再看,因为内容有点长。还有就是这个钥匙是我送你的七周年礼物,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么?它就是这份礼物的开锁工具,没想到吧,我会给你准备这个惊喜,也算是满足了你最大的愿望了。信的末尾我写上了书店的地址,小老板,有空就去拆开这份礼物吧。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事就出去逛逛,别老呆在家里。不要嫌我啰嗦,我是因为在乎你才想多说几句话的,要是是别人的话,我还不乐意啰嗦呢。讲真的,我很在乎你,你要好好的。
最后,七周年了,我依旧爱你。我爱你,我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我爱你,我希望你一直开心幸福。」
“你怎么可以这样……”看完之后我哽咽了,我揉了揉眼睛,注意到信纸最后那些“我爱你”上面有水滴在上面干掉的痕迹,或许是写信的人不小心滴水在上面了。
我捏着钥匙,泪珠滑落,滴在了原本水滴痕迹的位置。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心里堵得慌。情绪跟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泄气,到处飘荡没有着落点,也无法准确地表达出我此刻的感受。
如果他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留情,我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可是,没有如果。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再揍他了,也没有办法再抱住他。
心脏好痛……
我不想一个人啊……
不是说好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的吗?你骗我。
-
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过了一个月的生活,经营他送我的书店,和以往一样社交。好多人都以为我从失去爱人的悲痛里走出来了,他们的以为只是以为,我还是会梦到失去他的那天,反反复复。
每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循环了好久,直到我免疫。
我只是在装得像一个“走出来”的人,说实话我还是很茫然,无力和痛苦依旧把我包围,像我生病最严重的时候一样。与从前相比,我现在会更克制,也就是说,我会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崩溃。
压得久了,也就真的麻木了。
某一天,有个顾客来问一本书,我在书柜上没找到,于是我说让她等等,我去仓库看看。
我很少来仓库,因为这里又黑又冷,我讨厌这样的环境,所以我基本不来这。
按亮仓库的灯之后,我在角落发现一台没见过的机器,上面蒙着一块布,似乎是怕谁知道它的存在。它落了灰,不清楚放了多久了。
我好奇地将布掀开,就看到这台机器上面写着“时空穿梭机”。
是谁的恶作剧吗?
不等我继续打量它,楼梯外边传来顾客催促的声音。我只好先把它搁置在原地,起身寻找顾客要的书。
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有关这台“穿梭机”的事情,导致我今天一直在发呆,有人偷偷顺走了一本书我也不知道。
如果“穿梭机”是真的,那我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能再次见到他?
想到这里,我匆匆将书店关门,又回到了仓库。
那台机器还是在原来的那个位置,保持着我掀开布的模样。我蹲下来,将布料拿开。于是我看到上面出现三条规则,关于用时空穿梭机回到过去的规则。
一是死亡人数守恒,即不能逆反死去的人的数量。
二是不能修改以前有人穿越回去调整过的事件。
三是不得改变过去的重大事件的发生。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出门……所以我和他之间只能有一方活下来么?
要是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啊……
我开始权衡利弊,片刻后我叹口气。
好吧,这样也好。只要他能活下来,用我的命去换他的,也不错。
管他真的假的,先试试再说,反正试试也不亏。
想着我就找这个机器的启动按钮。
摸索了半天,我终于找到它的红色按键。
深呼吸一口气,我按了下去。
起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发生,我还以为真是有人搞的恶作剧,就自嘲笑了一下。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时光机这种东西存在,要是真的有的话,岂不是想回到过去或者去到未来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吗?
那这个世界上哪还会有那么多令人遗憾的事情?
等我眨了眼睛,想放下机器站起身时,我发现我回到了我们出去玩的三天前。
此刻的我身处我和他的那个家,一切的布局都和出事前一摸一样,连外面下的雨也如出一辙。
雨声淅淅沥沥响着,昭示周遭的安宁。
“发什么呆呢?”听到记忆里熟悉的声音,我一怔,瞳孔猛然收缩颤抖。
那张在我脑子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此刻正很清晰的对我笑:“我问你一会儿要吃什么……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我张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说话,比我眼泪和话语先出来的,是我抱住他的动作。
是有温度的,他是有温度的。
他是活生生的。
是梦吗?
是梦也好。
让我再停留久一点吧。
拜托了。
“怎么了啊?”他轻轻揉着我的脑袋,温声询问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刚刚你小睡半小时的时候做噩梦了是不是?”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情绪,也就只好顺着他的话默认了:“嗯,我梦见你离开我了。”
他笑了,我感受到他的胸腔在震动。
“梦是假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是么……是这样么……
我的眼泪一瞬间决堤,我绷了那么久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带着我的刻意压抑的情绪一起崩盘。我紧紧抱着他,似乎再不用一点,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般。我是真的很害怕他消失,又留我一个人。
如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如果真的是我做的噩梦就好了。
“我好想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真的很想你,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他帮我擦拭眼角的泪水,不过一直都擦不完,他又亲我的眼睛,想用吻来堵住。
他说:“到底是什么梦啊?让你突然这么难过。不要怕,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永远吗?
对你来说永远是多远,永远有多远?
对我而言,我们的永远只剩三天了……
我没有回答,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他的心脏在很热烈的跳动,告诉我他还好好的活着。
我很想很想跟他坦白,可是我不能。我也不能阻止我们三天后的旅行,因为这是重大事件的发生节点,一旦我阻止,那么我就会被强制拉回到原来的时间线。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只能活一个人的话,那就是他。
我希望他活下去。
于是我在节点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暗自为他藏礼物。也好让自己坦然一点面对死亡。
但我心里仍然明白,我做不到坦然,因为有挂念的人,所以根本做不到。
我舍不得他。
这是很困难的事情,我爱他,我想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
我想我们走到白头,不是因为白雪而白的头,是真真切切地在一起活到了八十岁,头发变得花白。
原本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真的很简单。
为什么上天要开这种玩笑……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在床上亲我,咬我,我们就这么折腾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