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对白羽的,对观测者的,对这个操蛋世界的,也有一丝……对他自己无能的。如果他当时能提供更多帮助,如果他当时能更早察觉到白羽的踪迹……
但很快,那丝深沉的痛惜,被一种更加敏锐的、源自“时轮碎片”和无数年对抗经验的直觉所取代。
不,不对。
“钥匙”的信号,确实是消失了,湮灭在那种层级的规则爆发中,理论上是必死无疑。但是……“薪火相传”协议……“灵格融合”……
他猛地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到与“时轮碎片”最深层的连接中,不再去捕捉那些狂暴的、毁灭性的规则余波,而是去感知那些更加细微的、更加本源的、在毁灭之后残留下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极其隐晦的“涟漪”……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的痛惜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希望与更深忧虑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没有……彻底消散……”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守护’的烙印……还在……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还有一丝……‘火种’的余温……在那片新生的……‘混沌’里……”
“她……可能还……活着?”
“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甚至‘时轮碎片’都难以清晰定义的……形态……”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几乎颠覆了他对“情感试炼场”规则和“钥匙”存在形式的认知!在那种层级的规则湮灭中,哪怕有“薪火相传”协议的保护,存活的概率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即使存活,也绝不可能还是之前那个“林晚”!她的存在形式、意识状态、乃至未来道路,都可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预知的剧变!
“观测者……一定也察觉到了那里的剧变……‘清理者’很快会到……”顾承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她现在极度脆弱,形态未明,如果被观测者发现,无论是作为异常的‘灵晷’相关存在,还是作为未彻底消亡的‘钥匙’,都只有被‘回收’或‘净化’一条路。”
“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虚空中,那代表第七区的、此刻已经被暗红色隔离屏障缓缓笼罩的区域,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虽然风险很大……虽然可能暴露这个安全屋……虽然‘时轮碎片’的状态也不稳定……”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得去一趟。至少……确认她的状态。如果可能……在她被观测者发现前,做点什么……”
“林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如果你还能听到……”
“坚持住。”
“我……来了。”
话音落下,他身前虚空中的画面和数据流瞬间消散。整个临时安全屋,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机械齿轮咬合与能量流动的嗡鸣,周围稳固的空间结构,开始变得模糊、波动,仿佛要融入更深层的虚空,进行某种超远距离、高风险的……定位与跃迁。
3. 小雨的等待
变电所。
金属门外,灰白色的天光,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压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也变得浓重了些,还混杂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远处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杂了铁锈和腥气的、令人不安的新气味。
小雨蜷缩在管道间最里面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还剩一点点水的背包,和那个银色纽扣通讯器。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姐姐说,一天之内回来。
一天……是多久?她没有表,只能凭着感觉估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从姐姐离开时的灰白晨光,到现在外面似乎更暗了些的光线,好像……天又要黑了?
肚子很饿,但她只吃了一小口姐姐留下的饼干。水也不敢多喝,只是润润嘴唇。她记得姐姐的话,要节省。
心里很慌,很怕。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那种感觉,比饥饿和口渴更难受,让她想哭,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姐姐说过,不能出声,不能引来坏东西。
她紧紧握着那个银色纽扣通讯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有一点点安心。这是姐姐给的,是“希望”。但姐姐也说过,只有遇到最最危险的情况,才能按那个按钮。
什么是最最危险的情况?是怪物闯进来吗?还是……姐姐一直不回来?
外面好像有隐约的、沉闷的、像打雷又不像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小雨吓得身体一抖,更加蜷缩起来。
那声音之后,外面似乎变得更安静了,连风声都好像停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又响又急。
“姐姐……你快回来呀……”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祈祷,“小雨很乖……没有哭……也没有乱动……小雨在等你……”
时间,在恐惧和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小雨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因为等待和恐惧而停止跳动,眼睛因为干涩和不敢眨眼而酸痛流泪时——
“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变电所外面传来!
不是门!是外面!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变电所的金属外墙?还是在拨弄门口的障碍物?
小雨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瞬间冰冷凝固!
是谁?!是姐姐回来了吗?不,姐姐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声音……她说要小心……
难道是……那些穿白衣服的护士?还是……那些可怕的、在夜里游荡的东西?或者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些凶巴巴的坏人?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正在绕着变电所移动,似乎在……观察?搜寻?
小雨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地把身体往管道和墙壁的夹角里缩,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块石头,或者直接消失。
“这里……有个变电所。结构还算完整。”一个冰冷的、带着奇异电子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近!仿佛就在门口!
“检测到微弱的、被屏蔽的……生命信号。人类幼体。能量反应微弱,无威胁。”
是那些“清理者”!观测者派来的!他们已经搜索到了这里!变电所外围那层白羽设置的、简单的生物信号屏蔽,在专业的“清理者”面前,形同虚设!
“清除优先级:低。但根据‘区域隔离’及‘净化污染’协议,所有不稳定及非授权生命体,均需处理。”
“执行。”
不!不要!
小雨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尖叫!她听懂了!那些冰冷的声音,要“处理”她!就像处理垃圾一样!
她几乎要本能地按下手里通讯器的按钮,但手指颤抖得厉害,而且……按下去了,姐姐就能立刻出现吗?如果姐姐正在危险中,自己按下按钮,会不会反而害了姐姐?
就在她绝望挣扎,而门外的“清理者”似乎已经准备强行破门而入的刹那——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近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混合了建筑倒塌和能量爆炸的恐怖巨响,猛地从远处(似乎就是姐姐离开的那个方向)传来!整个大地都为之剧烈震动!变电所的天花板和墙壁,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外的脚步声和那个冰冷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更加急促、更加冰冷的电子音交流:
“检测到高能级规则污染源爆发性扩散!坐标:原第七区情感调节中心地下核心!”
“污染扩散速度超出预期!‘区域隔离’屏障生成受阻!”
“优先级变更!立即前往污染核心区域执行净化!此低威胁目标……暂缓处理!”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那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变电所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灰尘还在缓缓飘落,以及小雨那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无法抑制的、剧烈到几乎要抽搐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恐怖的爆炸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可怕的东西为什么突然走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暂时逃过了一劫。
但姐姐……姐姐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吗?那个发生了那么恐怖爆炸的地方?
姐姐……
无边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逃过一劫的、短暂的庆幸。
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银色纽扣通讯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
“姐姐……”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如蚊蚋的、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绝望的、破碎的哭喊。
“你在哪儿……”
“小雨……好怕……”
等待,并未结束。
只是变得更加黑暗,更加绝望,更加……看不到尽头。
而远方,那片新生的、灰白色的、沸腾的“情感本源汤”中,那一点微弱的、淡金与银白交织的、艰难闪烁的“光”,依旧在狂暴的混沌中,缓慢地、痛苦地、顽强地……尝试着,凝聚,吸收,构筑……
试图抓住那0.7%的,渺茫的……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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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