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父亲被带走那天学会哭的。那天放学回家,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有标志,但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我在电视里见过。我站在巷口,书包抱在怀里。秋天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她把我拉进去,关上门。父亲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举报了。贪污,数额不大,但够他进去好几年。母亲在一中初中部当校长,父亲的事出了之后她没有被牵连,但她的背从那天起就弯了。不是驼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弯曲。像一棵被风压了很多年的树。我以前觉得她站得很直,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苟,发绳上缀着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一下。后来她不再戴那根发绳了,换成普通的黑色皮筋。小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剩下的几颗也蒙了尘,她收进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父亲的事在学校里传开了。没有人当面跟我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变了。以前他们看我是看“许副局长的女儿”,现在看我是看“那个出事的许局长的女儿”。这两种目光之间只隔着几厘米,几厘米的距离足够让一个人从云端跌到地面。我没有跌到地面,我跌到的是另一种地方——不是最底层,是中间偏下的位置,那种位置最让人难受,因为你看得见上面,上面的人也看得见你。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比同情更让人受不了的——庆幸。庆幸不是我。
高二那个雨夜,我在医院对面楼上站了一整夜。不是刻意的。那天下午母亲让我去医院拿父亲的体检报告,父亲进去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母亲托了关系让他保外就医,报告是常规检查。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刚开始下。我站在门廊下面等雨小一点,然后看见沈渡川骑着自行车冲进医院大门。他没有打伞,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粘在额头上。他把自行车往围墙边一靠,没有锁,直接跑进去了。我知道他是来找她的。林听风的母亲心脏骤停,在ICU抢救。消息是宋晓然传开的。她在文科班接到电话,跑过来找王老师请假的时候被几个女生听见了。我听见她们在小声议论——“林听风她妈好像不行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父亲的体检报告。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订书钉钉着,我攥得太用力,订书钉的针脚扎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回家。我穿过马路,走进医院对面的那栋楼——是一家快捷酒店,大堂里有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血液净化中心的走廊。我看见沈渡川跑进去。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他的校服湿透了,头发粘在额头上,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地砖上。他跑到ICU门口,她正好从里面出来。头发散着,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她站在门口,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雨声太大了,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玻璃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抽走了。她推开门走回ICU,门在她身后合上。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她手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然后他走到走廊墙壁前面,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不是摔倒,是滑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用力骨节发白。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把他蜷缩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没有走。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雨势从大变小,从小变细,从细变停。久到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把父亲的体检报告翻了很多遍。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各项指标的数字一行一行,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我把那些数字都快背下来了。他还没有走。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雨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她推开门走出来,头发还是散着的,白衬衫更皱了。她走到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他跟她说了什么。隔着一条马路一层玻璃和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我听不见。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很细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在旁边坐着,没有碰她。只是坐着。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罩在同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我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赢她。不是因为她比我好,不是因为沈渡川喜欢她不喜欢我。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深的什么。是两个人把各自的壳都剥开了,把最软最疼的地方露给对方看,谁都没有移开眼睛。我做不到。我连把自己的壳剥开都做不到。我对沈渡川的感情,七分是真的喜欢,三分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不甘心自己永远是第二名。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第一名,直到遇见他。他考第一,我考第二。我以为我在争一个名次,后来发现我在争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像香樟树叶子被光照透一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