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了一个人十年。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开始。那天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笔记本是活页的,字很小,挤在横线之间。老师讲“文学是人学”,她在页边写了一个“人”字,又划掉了。墨水划破纸面,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我坐在她旁边,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其实余光全在她手指上。她握笔太用力了,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地方指关节微微发白,笔尖停顿的时候会在纸上洇一个很小的墨点。她把那个“人”字写上去又划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她叫林听风。后来我知道了她从A市来,母亲在她高三那年走了。后来我知道了她每天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掰碎了泡着吃,和高一时一模一样。后来我知道了她心里住着一个人。不是刻意知道的,是慢慢拼凑出来的。她发呆的时候会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她收到A市寄来的信时——那封信没有寄件人,信封上是空的,但她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一枚五毛硬币放在一起。她每年三月十七日会一个人去天台站一会儿。她给那个人写了很多信,从大一开始,一封一封,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是装过水果糖的,盖子上印着一颗草莓,颜色慢慢褪了。
她知道我知道吗?大概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解释过,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坐在她旁边开始,我就学会了一件事:她不想说的话,问了也不会说。她愿意说的,不问也会说。
我开始帮她占位子。每一节文学理论课,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第三排靠窗的两个座位用课本占好。她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点一下头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冬天的时候矿泉水太凉,我用热水泡过,放在她桌上时瓶身是温的。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手指蜷着贴在瓶壁上取暖。喝一口,放下。瓶口有一圈很淡的水渍,她把瓶盖拧回去,下一次喝的时候再拧开。
她修不好那个旧帆布书包的拉链。拉链头掉了,她用回形针别着,每次打开都要费很大力气。我蹲在地上用小钳子把拉链头夹回去,试了几次才对准。她站在旁边,我蹲着。拉链顺滑地拉上去,唰的一声。我把书包递给她,说“好了”。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凉的,在我的指关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谢谢。”她说。“不用谢。”我说。她抱着书包走开了,我蹲在原地收拾钳子。手指上她碰过的地方,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我把钳子握在掌心里,金属是凉的。
大二那年我喝醉了一次。不是故意的,是室友过生日,喝了几瓶啤酒。我酒量不好,几瓶就上头了。坐在宿舍阳台的地板上给她打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备注名是“听风”——我存的也是这个,从大一开始。她接了。“陆星辰?”“林听风。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你——”我顿了一下,不对,是大一。我喝多了舌头打结。“从大一就喜欢你。我知道你喜欢沈渡川,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台外面的路灯都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梧桐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陆星辰。对不起。我不能。”
她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和高一开学第一天她说“林听风”时一模一样。我说“行吧”,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那做朋友也行。一辈子也行。”挂掉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鼻尖也红了。我抽了人生第一根烟。室友递的,说“兄弟,抽一根就好了”。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烟呛的,是本来就快掉下来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回宿舍。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薄荷的,是薰衣草的,超市打折时买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她提过“喜欢”这两个字。不是不喜欢了,是更喜欢了。喜欢到舍不得让她为难。她把那个人的信锁在铁盒子里,把那个人的硬币放在口袋里,每年三月十七日去天台站一会儿,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看着窗外。我都知道。我假装不知道。她大概也知道我假装不知道。我们就这样,在“假装”和“知道”之间,过了一年又一年。
毕业那年她决定留在北方。我说我也签了北京的公司。她说你不用——我说我想。她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不是不需要,是怕欠。她把所有的好意都当成债务,从高一那个人把红烧肉推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接住的好意越多,心里的债务就越重。我不想让她觉得欠我,所以我假装我来北京是因为自己想来的,不是因为她。其实A市也有分公司,我选了北京。没有告诉她。
她二十六岁那年秋天,我求婚了。不是刻意选的秋天,是那条我们常去的小面馆忽然贴出了转让启事。老板娘说老家父母身体不好要回去了。我坐在她对面,把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这一次她没有夹回来。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面馆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照成暖黄色,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昨晚改稿子改到很晚。她的睫毛和高一时一样长,低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林听风。我陪你等了十年。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到现在。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但我想问你——你还要等多久。”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里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不是琥珀色,不是褐色,是更深的、像被雨淋过的树干的颜色。她把筷子放下。
“好。”
一个字。她把那个人教她的那个字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