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替我出头。”
他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阿姨加饭”,有人把餐盘碰得叮当响。但我和他之间的那一小块空气,是安静的。
过了大概有十秒。
“我偏要。”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气息拂过耳廓。和那天化学课上问“你怎么从来不记我”时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他夹起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起来,耳廓红了一小片。日光灯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大概是打球时被抓的,已经结痂了,淡粉色的,像一道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的红烧肉,我吃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渐渐走空了,久到打菜阿姨开始擦隔壁桌的桌面。她手里的抹布是灰色的,在白色瓷砖桌面上来回画着圆弧,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很快又被日光灯晒干了。
我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的时候,发现碗底有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是食堂的碗,碗底印着红色的字:A市第一中学食堂。大概是批量采购的,每个碗底都有。但这只碗的碗底,除了那行红字之外,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划痕是新的,用筷子刻的,歪歪扭扭的,像谁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尖在碗底写字。
那道划痕是一个字母。
“Y。”
我盯着那个“Y”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收餐台。收餐台的大叔接过餐盘,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碗碟摞进塑料筐里。那只碗落进筐里的时候,和其他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Y。”
我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十一月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枯叶在地上打着旋,从我鞋边滚过去,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音。我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那五张纸条。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粗粝的,毛边的。
“Y。”
姚?杨?叶?袁?于?
还是“要”的拼音首字母?
回到教室,他已经在座位上了。趴在桌上假寐,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头发有一点乱,后脑勺靠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被枕头压的。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微微起伏。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动。
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翻开数学课本。今天讲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板的例题。我开始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
抄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在课本的空白处,用最小的字,写了一个字母。
“Y。”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一秒,然后迅速用笔尖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很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动了一下。胳膊从桌上滑下来,头转了个方向,面朝我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还在睡。
我看着他。
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颧骨上那道结痂的抓痕被阳光照成了淡金色,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发光的线。眉峰下面的那颗痣,颜色很淡,藏在眉毛的阴影里。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还在,大概一直没涂润唇膏。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那个被尺子量过的笑容。也没有楼梯间里那种把一切锁进深处的隐忍。只有一张少年的脸,安静的,松弛的,嘴角微微往下垂着,像在做梦。
我在心里把那个字母念了一遍。
Y。
然后我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抄笔记。
黑板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二次函数顶点式的推导过程。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粉末飘下来,落在他肩头的校服上。白色的,很细,像一层很薄的雪。
他肩膀上那块粉笔灰,我一直没有帮他拍掉。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他在睡觉,不想吵醒他。
我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