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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纪律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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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放学之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宋晓然去画室参加社团活动,问我能不能陪她。我说我要早点回家。其实不是要早点回家——母亲今天做透析,父亲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家里没有人等我。我只是不想待在画室里,看宋晓然在画纸上画那些漂亮的人物。她会问我画得好不好,我会说好。然后她会问我“你觉得这个女主角像谁”,我会说不知道。她会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留在教室里,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数学两张卷子,物理一张,化学半张。我写得很慢,因为写完了就要回家,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窗外是十月的黄昏,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橘子水。值日生擦黑板的时候,粉笔灰飘起来,在夕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我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揉了揉右手的中指。中指第一关节的侧面有一块硬硬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那块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摸上去像一小片砂纸。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值日生两个人。值日生把拖把涮干净,搭在门后的挂钩上,背起书包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站起来,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书包的拉链坏了半个,拉链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用一根回形针别住。回形针已经弯了,每次拉开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正蹲在地上拉那个回形针,听见门又开了。

脚步声。

不是值日生的脚步声。值日生穿的是帆布鞋,走路的时候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讲台,从讲台走到第二排,然后停住。

“你没走?”

我抬起头。

沈渡川站在过道里。他已经换了衣服,校服脱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搭在背后。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左手拎着篮球,篮球上沾着灰,把他的手指也染灰了。

“写作业。”我说。

我低下头,继续跟那个回形针较劲。回形针卡在拉链布边上,怎么都掰不开。我用指甲抠,指甲太短——我习惯把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了会藏灰——抠不住。我用牙齿咬住回形针的一端,往外扯。

“我来。”

他蹲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薄荷味了,是汗味,混着塑胶跑道和篮球皮革的气味。那味道不讨厌。相反,它让人觉得很真实——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那个笑容被尺子量过的、完美的沈渡川。

他的手伸过来,接过我书包上的回形针。他的手指很长,拇指和食指捏住回形针的一端,轻轻一掰,卡住的地方就松开了。拉链顺滑地拉过去,发出“唰”的一声。

“好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眉毛里藏着一颗很小的痣,在右边眉峰的下方,颜色很淡。近到我能看见他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大概是打球的时候被风吹的。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距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我说。

我把书包背起来。书包带勒在肩膀上,压住校服的布料。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今天为什么不记我?”

他忽然问。

他站在过道里,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歪着头看我。窗外的夕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染成橘红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看我的眼神,不是质问,甚至不是追问,更像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课转笔。”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记?”

“因为——”

我停住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你转笔的样子很好看?因为你转笔的时候,手指的动作让我想起弹钢琴?因为每次我想记你的时候,你就会停下来,像知道我在看你一样?因为我怕记了你之后,你就不再往我桌上放红烧肉了?

“因为不值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假。假得透顶。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夕光里变得很浅,从黑色变成了深棕色,像被光照透的琥珀。

“林听风。”

他叫我的全名。不是“听风的”。是“林听风”。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轻,但连在一起很重。

“你下次可以记我。”

我看着他。

“你记我,我也不会怎么样。”他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里,“我是说——你可以记任何人。你是纪律委员。这是你的工作。”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篮球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中午有红烧肉。食堂阿姨说,以后星期一和星期四都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已经从云层里褪尽了,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蓝色。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勒着肩膀。

他说“你可以记任何人”。他说“这是你的工作”。他说“明天中午有红烧肉”。

三句毫无关联的话。但我把它们串在一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播放了很多遍。

第二天中午,食堂。

十二点十分。他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餐盘里是两份红烧肉。

他把其中一份推过来,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

“吃不完。”他说。

我把碗挪过来。红烧肉的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酱红色。

“我昨天记你了。”我说。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记我什么?”

“转笔。”

“哦。”他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嚼,“那你以后每天都得记我了。”

我没有说话。

他把肉咽下去,侧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因为我会每天都转。”

那天中午的红烧肉,比以前的都好吃。

晚上回到家,我把《课堂纪律记录表》拿出来,在今天的“违纪记录”那一栏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挤在格子里。

“沈渡川:上课转笔。已提醒。”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表折好,放进书包。

隔壁房间传来透析机低沉的嗡鸣声。母亲今天透析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囡囡,妈没事。”她的嘴唇是干的,上面有一道裂口,说话的时候裂口里渗出一线血丝。

我让她早点睡,把被子给她掖好。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个很轻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静止的皮影戏。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用最小的字写了一句:

“十月十六日。晴。他说他会每天都转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每天都坐在我旁边?”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裂缝的触感很熟悉,粗糙的,微微扎手,像某种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星期四。食堂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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