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试铃声落下时,窗外的云正慢悠悠地飘过高大的香樟树顶,把初秋的阳光筛得细碎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轻浅的喧闹,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舒气;有人凑在一起对着答案,惊呼或懊恼;也有人默默收拾着文具,脸上没什么波澜。
宋望舒就是最后那一种。
他把笔袋拉链轻轻拉好,动作慢得很。答题卡已经收走,可那些红色的横线、空白的答题区域,还在他眼前晃。
他不用等成绩出来,也能大致知道自己的分数——不太乐观。
心底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越收越紧。
他太清楚等着他的是什么了。
林疏桐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一些,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座位上,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宋望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平日里就清淡的脸色,此刻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林疏桐没说话。
前几天晚自习课间他撞见宋望舒对着电话低声应着,语气无奈顺从,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尖锐刺耳,每一句都绕着“成绩”“我辛苦养你”这些话。
林疏桐当时没敢凑近,只站在走廊拐角,等宋望舒挂了电话,才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路过递了颗糖。
从那天起,林疏桐就察觉宋望舒的家庭氛围似乎不太好,成绩单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走吗?”林疏桐的声音很轻。
宋望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疏桐,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顿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拿起书包,背在肩上。
书包带贴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浅的回响。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勾着肩、说着笑,他们两个走得安静又不显得尴尬。
教学楼门口,李沐时正靠在墙边等他们,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看到两人出来,眼睛一亮:“可算出来了,考得怎么样?我选择题错了五道,完蛋了。”
林疏桐笑了笑:“正常发挥。”
宋望舒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李沐时也看出他情绪不高,识趣地没再提考试的事,晃了晃手里的汽水:“要不要去小卖部坐会儿?我请客。”
“不了,”林疏桐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宋望舒身上,“望舒先回家,我们改天再去。”
李沐时哦了一声,点点头:“那行,你们路上慢点,明天出成绩,我帮你们看哦!”
说完,他挥挥手,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轻快的消失在路口。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路边的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宋望舒站在原地,捏着书包带。
“我先走了。”他低声对林疏桐说,声音轻得几乎辨不清。
“好。”林疏桐应着。
宋望舒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那条近路,绕了远,像是在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
林疏桐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看着宋望舒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里有点不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却徒增林疏桐心头的顾虑,他总觉得宋望舒情绪不太好。
这会家里没人,他没有回家,绕到了学校操场散步来散散心。
操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晚走的体育生在收拾器材,跑道空旷,看台上空荡荡的。
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跑道上打了个旋。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林疏桐都逛乏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慢慢从操场门口走了进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看台,是宋望舒。
他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蜷缩在台阶和地面的夹角里,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头深深埋下去。
世界很吵,人群很远。
林疏桐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宋望舒怎么回事,还是因为成绩和家人吵架?
他快步走向操场外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小小的店面格外温馨。老板是个中年阿姨,认识林疏桐,笑着打招呼:“放学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阿姨,麻烦拿一瓶温牛奶,”林疏桐的声音很温和,“还有柠檬糖,老样子,淡绿色包装的。”
“好嘞。”阿姨麻利地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温牛奶,又从货架上拿开柠檬糖,一起装在袋子里递给他,“刚温好的,不烫嘴。”
“谢谢阿姨。”林疏桐付了钱,接过袋子,又快步走回操场。
宋望舒还蜷缩在那个角落,姿势一点都没变。
林疏桐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把装着牛奶和柠檬糖的塑料袋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迅速离开。
走到操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宋望舒感觉到身边有东西,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稍皱,脸上全是茫然。他看到脚边的塑料袋,愣了几秒,伸手轻轻拿起来,打开。
一瓶温牛奶,柠檬糖。
牛奶瓶身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宋望舒拿起温牛奶,指尖紧紧握着瓶身,把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漫进身体里。
他环视周围,林疏桐早已离开。
宋望舒在路上逛到天黑夜冷,才拐回家。
宋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成绩单照片,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望舒”那三个字后面的分数和排名,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浑身的戾气瞬间被点燃。
宋望舒推开门,走进玄关,换鞋。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眼底的通红也掩饰得差不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你还知道回来?”宋月的声音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接划破客厅的安静,“考了这么点分,你还有脸在外面晃?”
宋望舒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