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不会让她带走。一千多里路,朱温的地盘,沿途的关卡,每一个都是坎。
她拼了命地赶来。姐姐死了,她连遗体都带不走。
“阿忠。”她叫来一个亲卫,“你去河东老宅。后院有棵槐树,你在树下也立一座坟。不用放东西,空坟就行。留个念想。”
阿忠愣了一下:“二娘子,那是衣冠冢?”
“衣冠冢。”裴清沅点了点头,“她在河东半辈子,那里也是她的家。”
阿忠应了,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裴清沅站在墓前,静静的看着,风吹过来,剑穗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
江西,洪州。
裴清沅回到府邸的时候,已是深秋。柳三娘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她身上的包袱,把她迎进门。
“使君,出什么事了?”
裴清沅没有回答。她走进书房,坐在案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玉,不是剑,是一缕头发。很细,很黑,用红绳系着。这是那天晚上,她趁姐姐睡着时,从她枕边悄悄捡的。几根落发,她收在衣袋里,贴身带了十几天。
她本想带姐姐回来。
到头来,只带回这几根头发。
“三娘,在后院枇杷树下挖个坑。不要深,一尺就行。”
柳三娘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裴清沅拿着那缕头发,走到后院。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柳三娘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小瓷瓶。
裴清沅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是她从太原带回来的。她把那缕头发放进去,合上盖子,轻轻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土是黑的,湿的,带着枇杷树落叶腐烂的气息。她盖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盖上被子。
“姐姐,河东有你的坟,是给他们看的。”她的声音很轻,“这里有你的头发,是给我自己的。”
她把土拍实,站起来,摘了一颗枇杷,放在树根旁。
“你上次问江南的桃花开得好不好。枇杷也熟了,很甜。你尝尝。”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她转身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滴了一个黑点。她写了一行字:
“江西观察使裴清沅,即日起推行新政——”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埋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一缕青丝。那是她在人世间,最后一点念想。
当天夜里,裴清沅批完公文,吹灭了灯。她躺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心口暖暖的。不是铜钱的热度,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今天想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了风,从窗外吹过来,穿过枇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但她觉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