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春。洪州。
三年了。
裴清沅站在府邸二层的窗前,看着洪州城逐渐苏醒的轮廓。晨雾还没散尽,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冒出来,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汇成一片薄纱。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吆喝声,混着鸡鸣犬吠,嘈杂,但鲜活。
她在这里待了三年,还是不太习惯江南的春天。潮气从墙壁里渗出来,被子永远是湿的,批公文批到半夜,手指冻得发僵。但她已经不像第一年那样觉得苦了。
柳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摆好之后退到一旁,没有走。
“沅先生,今天是朝廷敕使到洪州的日子。”
裴清沅转过身,坐到案前,端起粥碗。
“什么时候到?”
“午时。”
“仪仗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洪州城里的官员和豪绅都会来,排场不小。”
裴清沅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朝廷敕封她为“江西观察使”的消息,一个月前就传到了洪州。说是敕封,其实是拉拢。僖宗在蜀地,朝廷名存实亡,各路藩镇各自为政。江西这三年没出大乱子,朝廷需要一个听话的观察使来维持局面。她不是朝廷选的人,是江西百姓选的人,朝廷只是顺水推舟,给她一个名头。
她不在乎名头。她在乎的是有了这个名头,她做事的阻力会小一些。
三年,她做了很多事。
均田。江西南部五州,豪强兼并的土地收回来一部分,分给了流民。不多,但够几千户人家活下去。那些分到地的流民,有的在地头给她立了长生牌,她让人拆了。拆了又立,立了又拆,最后她不管了。
兴学。女子义学从一所扩到了五所,分布在豫章、庐陵、临川三地,收了三百多个学生。教的还是识字、算数、医术。第一批毕业的学生里,有几个已经在“青鸾”做事了。
治军。她把钟传留给她的三千亲兵扩到了一万,严明军纪,不许劫掠百姓。有将领犯了军规,她当众打了四十军棍,从此没人敢犯。
百姓叫她“女菩萨”。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菩萨救不了人,人能救人。
“三娘,‘青鸾’最近有什么消息?”
柳三娘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过来。
“淮南那边新加了七个联络点。荆南那边,有一个妓馆的鸨母愿意替我们传递消息,条件是帮她的女儿们找个出路。”
裴清沅接过密报,扫了一眼。
“答应她。”
“是。”
“青鸾”如今已经有了一百多人。不全是女子,但核心成员全是女子——寡妇、妓女、商妇、女冠、医婆。这些人在乱世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忽视。妓馆里听到的消息,比军帐里还多;女冠云游四方,走的路比探子还广。三年下来,“青鸾”的情报网已经覆盖了半个江南,触角伸到了淮南、荆南、甚至巴蜀。
裴清沅把密报放下,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午时,敕使到了。
洪州城南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官员、豪绅、将领、百姓,各色人等挤在一起,把官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裴清沅穿着官服站在最前面,腰悬“龙吟”剑,银盔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没有戴面纱——如今的江西,没有人不知道“沅先生”是个年轻女子。
敕使是个中年宦官,从蜀地千里迢迢赶来,一脸风尘。他宣读敕书的时候声音尖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裴清沅听得不太清,但她不在乎。敕书的内容她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敕封裴氏清沅为江西观察使,掌江西道军政民政……”
裴清沅跪接敕书,站起来。敕使把敕书递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裴使君,朝廷有您的助力,望您好自为之。”
裴清沅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回到府邸,裴清沅把敕书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窗外,洪州城的百姓还在庆祝,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锣鼓声,热闹得很。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你看见了吗?我走到这一步了。
当夜,一封密报送到了裴清沅手上。
“青鸾”的人送来的,加急,从北边一路传递,走了十天。密报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拆到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封信,染了血,字迹虚浮,有些地方被血浸得模糊了。
裴清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
是姐姐的字。她认得的。一笔一划,工整清瘦,但笔力比从前弱了很多,有些笔画歪歪斜斜,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裴清沅从头看起,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朝中、各镇的人名,分成两类:一类是“可用”,一类是“必除”。每一类都注明了原因,有的甚至注明了弱点。哪些人贪财,哪些人好色,哪些人重义,哪些人反复无常,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一张地图,不是画在纸上,是用碳笔在一张薄绢上绘制的。天下粮仓的位置、盐铁要道的走向、险关隘口的布防,一一标注。有些地方裴清沅知道,有些地方她从未听说过。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更虚,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清沅,姐姐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裴清沅握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有些地方纸被血浸得发脆,轻轻一碰就要碎。
她把信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三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三娘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沅先生,怎么了?”
“这封信,谁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