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药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的病情。”
陈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存勖。李存勖点了点头,陈郎中才提笔开方,写完后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李存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泛红。
“先生,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裴清宴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长安中箭那次,伤就没养好。后来咳了大半年,我自己心里有数。”
“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裴清宴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李克用不会因为我生病就不用我。你也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死就不来上课。该做的事,一样都少不了。”
李存勖没有说话。
裴清宴写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走,抬起头。
“存勖,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少年低下头,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三年的时间,您打算做什么?”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把该做的事做完。”
李存勖拉开门,出去了。
裴清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写的不是公文,是一封信——写给清沅的信。她没有打算寄出去,只是想把一些话写下来,如果有一天她等不到再见面的那一天,这些东西至少能让清沅知道,她一直在想她。
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换了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名单——河东军中那些她看中的、将来可以为清沅所用的将领。她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标注着天下粮仓、盐铁要道、险关隘口的位置。这些东西,她要在死之前整理好,送到清沅手上。
她不怕死。她只怕来不及。
接下来的日子,裴清宴的作息没有任何变化。每天天不亮就起,批公文,教李存勖,出席军议,处理“玄鸟”的情报。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差,咳嗽越来越频繁,手帕上的血越来越多,但她不让任何人看见。
阿檀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她进来送茶,看见裴清宴咳出的血溅在了案上的公文上,裴清宴正用袖子去擦。阿檀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碗摔了。
“大娘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声张。”裴清宴把公文上的血迹擦掉,用另一张纸盖住,抬起头,“只是旧伤复发,不碍事。”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把茶盘放在案上,转身跑了出去。裴清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她知道阿檀不会说出去。阿檀跟了她十年,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一夜,裴清宴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玄鸟”的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每个人的联络方式、安全系数、可靠程度都重新评估了一次。她又把河东军中那些年轻将领的履历翻出来看,谁可以重用,谁需要提防,谁将来可以送到江西去,她一一做了标注。
她要在这三年里,把能铺的路都铺好。
凌晨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衣袋里摸出“凤鸣”剑。剑鞘冰凉,她握了很久,指尖的温度把剑鞘焐热了一些。
“清沅,”她低声说,“姐姐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窗外,太原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催天亮。
天亮后,裴清宴照常去了军府。李克用召集诸将议事,讨论的是秋季对朱温的防御部署。裴清宴坐在末位,很少说话。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朱温可能进攻的三条路线一一标注出来,又在每条路线旁注明了应对方案。她的思路清晰,语速平稳,和在场的任何一个将领相比,没有丝毫逊色。
散会后,李克用叫住了她。
“裴娘子,你最近瘦了不少。”
裴清宴垂首:“天气热,胃口不好。”
李克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裴清宴走出军府,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没有去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朝府邸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