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水渠边,石红叶站了很久。
裴清沅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城里的火还在烧,但南门方向已经安静下来——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偶尔传来一两声喊叫,像刀子划破布帛,刺耳得很。
“将军,该走了。”裴清沅站在她身后,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城西的水渠还有几条船,能走一批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石红叶没有动。
她看着水渠对面那片低矮的房屋,有几间已经被烧了,屋顶塌了,还在冒烟。几条野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沅沅,”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裴清沅愣了一下。
“什么?”
“跟了黄巢。”石红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十年前,他说要均平,要让百姓有饭吃。我信了。我把命都给了他。现在呢?他跑了。他跑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他的金银财宝和他的女人,从城北跑了。”
她转过身,看着裴清沅。
“他把我们丢在这儿了。”
裴清沅不知道该说什么。石红叶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眼白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将军,你还有你的兵。”裴清沅说,“她们在等你。”
石红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你说得对。”她转过身,朝东营的方向走去,“走吧,带她们出去。”
东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黄巢跑了消息传开,士兵们像炸了窝的蚂蚁,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换便装,有的在往外跑。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下令,每个人都只顾自己。
石红叶的部队还在。三百多个女兵,整整齐齐地列在营地里,没有人跑。她们站在晨光里,暗红色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即将被收割的麦田。
石红叶走到她们面前,没有说话。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那些脸她大都认识——有跟她打了十年仗的老兵,有去年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姑娘,有带着孩子来当兵的寡妇。每一张脸上都有伤,有泪,有灰,但没有恐惧。
“能走的,跟我走。”石红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走不了的,留下。留下的不丢人,你们已经拼过命了。”
没有人留下。
三百多人,全都跟着她。
裴清沅走在队伍中间,腰间别着“龙吟”剑,手里握着那面令牌。城西门防的令牌,石红叶给她的。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
从东营到城西水渠,要穿过半座城。城里的街巷已经被联军和黄巢溃兵搅成了一锅粥。到处是火,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哭喊声。
石红叶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她已经杀了三个试图拦路的溃兵,眼睛都没眨一下。
裴清沅跟在她身后,护着那些女兵和混杂其中的百姓。有人摔倒了,她伸手去拉;有人走散了,她回头去找;有人哭,她不说“别哭”,只说“跟紧”。
走到崇仁坊的时候,遇上了麻烦。
一队联军士兵横在街口,大约有上百人,衣甲整齐,刀枪锃亮。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长槊,看见这群女人和老弱,眼睛亮了。
“哟,还有这么多漏网的。”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石红叶,你跑不了了。放下刀,老子饶你不死。”
石红叶没有停步。
她一个人朝那队士兵走过去,刀横在身前,步子很稳。
“让开。”她说。
络腮胡子笑了一声,举起长槊,朝她刺来。
石红叶侧身躲过,刀从下往上撩,削掉了马腿。马惨叫着倒下去,络腮胡子被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石红叶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说了,让开。”
络腮胡子的脸白了。他挥了挥手,手下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石红叶收回刀,大步穿过人群。裴清沅带着身后的人跟着她,没有人敢阻拦。
出了崇仁坊,离水渠就不远了。
裴清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联军士兵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她松了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前面还有动静。
不是追兵。是石红叶。
她站在一条巷口,背对着裴清沅,肩膀微微起伏。裴清沅走过去,看见巷子里躺着几具尸体,全是女人的。穿着暗红色的战袍,是石红叶的兵。她们的手里还握着刀,身上有箭,有刀伤,有的已经僵硬了。
石红叶蹲下去,把最前面那个女兵的眼睛合上。那女兵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婴儿肥。
“她叫小穗。”石红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去年在随州救的,全家都被杀了,就剩她一个。她说要跟着我,打到天下太平。”
裴清沅蹲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红叶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水渠到了。
船还在,三条,不大,但挤一挤能走两百多人。柳三娘已经在岸边等着了,看见石红叶和裴清沅,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将军,快上船!”
石红叶没有上船。她站在岸边,一个一个地数人,把女兵和百姓往船上送。裴清沅在旁边帮忙,把受伤的搀上去,把孩子抱上去。
船满了。还有几十个人没上去。
“再挤一挤。”石红叶说。
又挤了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