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石红叶抬起头,看着她。
“城西有水渠,水渠通向城外。这时候还没有封冻,船能走。”
帐内安静了片刻。石红叶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
“沅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清沅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石红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城西的水渠,能走多少人?”
“船不多,但分批走,几百人应该能出去。”
“几百人。”石红叶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我手下有三千人。”
“将军——”
“我知道。”石红叶放下帘子,转过身,“能走多少是多少。我会安排。”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裴清沅。
“这是城西门防的令牌。你拿着,今夜如果需要,可以调开巡逻队。”
裴清沅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石”字。
“将军,你呢?”
“我?”石红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风划过水面,“我留下。”
“将军——”
“沅沅”石红叶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着黄巢这些年。他变了,我没变。他跑了,我不能跑。我手下这些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丢下她们自己走。”
裴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石红叶转过身,背对着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回头。”
裴清沅站起来,握着那块令牌,在帐门口停了一下。
“将军,保重。”
石红叶没有回答。
裴清沅掀帘出去了。
天快黑了,长安城的方向,有几处炊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没有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操练的声音,沉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裴清沅把令牌收进衣袋,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
姐姐,你在城外,我在城里。
今夜过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她加快了脚步,往水渠的方向走去。那里有船,有路,有她要护的人。但在那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去城南看一眼。那里有张将军的驻地,有那些曾经追过她、砍过她、要她命的人。
她不是去报仇。她只是去看一眼。
看看他们在攻城开始后,会不会乱。乱了,她的人就有更多的时间撤。
裴清沅穿过几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城南的一条横街上。张将军的驻地就在前面不远,门口亮着火把,有士兵在站岗。
她藏在一个转角处,观察了片刻。
驻地里的士兵比前两天多了。不是增兵,是溃兵——从前线退下来的,衣甲不整,有的还带着伤。他们在门口争吵,声音很大,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裴清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需要她做什么了。他们自己就已经乱了。
她回到水渠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柳三娘已经带着第一批人到了——二十几个女人和孩子,缩在渠边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流水的声音。
“石将军下令了吗?”裴清沅问。
柳三娘点头:“东营的老弱已经往这边撤了。第一批先走,第二批等信号。”
裴清沅看了看水渠的方向。黑黢黢的,看不见船,但她知道船在那里。
“我留下等第二批。”她说。
“沅芷——”
“三娘,你带第一批走。”
柳三娘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上船,又把几个年纪大的女人搀上去。船夫撑篙,船离岸,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
裴清沅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姐姐说,破城之日,要我在她身边。
她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