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剑上的泥擦干净,贴着自己腰间的“龙吟”放着。两把剑并在一起,剑鞘相碰,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走吧。”
裴清宴把妹妹藏在了“玄鸟”在城东的一处秘密据点——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面有个地窖,地窖里有床、有被子、有药,还有水和干粮。
她亲自守了十二个时辰。
给清沅擦脸、换药、喂水。清沅咽不下去,她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嘴唇,把水滴进去。阿檀要帮忙,她不让。
“我来。”她说,“她小时候生病,都是我守的。”
李存勖在地窖外面守着,没有进来。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进去。
第十二个时辰。
天又黑了。
裴清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太累了,几天没合眼,左肩的旧伤疼得她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她不肯走。
裴清沅是在半夜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乎乎的顶板。身下是硬的,不是草铺,是木板。鼻子里闻到的是药味,不是血味。
她还活着。
她想抬手,发现手动不了——被人握着。她低头,看见一个人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了一肩,呼吸很轻很均匀,是睡着了。
姐姐。
裴清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握着她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裴清沅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轻轻触到姐姐左颊上那道疤。
疤痕很硬,比旁边的皮肤硬,微微凸起。从颧骨斜斜地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蜈蚣。她的指腹顺着疤痕慢慢滑下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裴清宴猛地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是多年养成的警觉。然后她看见了清沅的眼睛。
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地窖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
裴清宴没有说话。
裴清沅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那样对视着,隔了两寸的距离,和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裴清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裴清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
裴清宴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妹妹脸上的泪。指尖粗糙,带着薄茧和旧伤,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裴清沅哑着嗓子问。
“不疼。”
“骗人。”
裴清宴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那是真的笑。
“你呢?肩膀疼不疼?”
“疼。”
裴清宴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包扎的地方。
“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嗯。”
又安静了。
裴清沅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眼白里有血丝,但很亮,亮得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姐姐,你几天没睡了?”
“没多久。”
“骗人。”
裴清宴没有反驳。她站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清沅嘴边。裴清沅想自己接,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就着她的手喝。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但很解渴。
喝完水,裴清沅看着她:“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裴清宴放下碗,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
“李克用与朱温达成了临时协议,要联手进攻长安。我被任命为内应总指挥。”
裴清沅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内应总指挥?”
“嗯。”
“也就是说——”裴清沅抬起头,“你要帮李克用打下长安?”
裴清宴没有回答。
“长安城里现在还有百姓。黄巢的兵虽然坏,但不是所有人都该死。石将军、柳三娘、那些女兵——”裴清沅的声音有些急,“她们还在城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清沅。”裴清宴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重,“你以为我想打吗?你以为我想帮着李克用屠城吗?”
裴清沅愣住了。
“但我不打,李克用也会打。换一个人来当内应,手段比我更狠,更不留余地。”裴清宴的声音低下去,“至少我还能想办法,让该死的人死,不该死的人活。”
她看着清沅。
“就像那二十七个人。”
裴清沅沉默了。
她知道姐姐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裴清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睡吧。明天再说。”
裴清沅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姐姐的手很凉,但握着她的力道很稳,像从前一样。
地窖里很安静。
油灯渐渐暗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黑暗中,裴清宴还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没有松开。
她知道自己明天还要去面对那个修罗场。
但至少今晚,清沅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