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红叶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裴清沅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块令牌,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子时。
第一批人从东南水渠撤走了。二十个老弱妇孺,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七十多岁。裴清沅亲自把他们送到水渠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上船。船不大,但够稳,撑船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了她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出去之后,有人接应。”裴清沅叮嘱,“跟着那个人走,别问,别回头。”
船无声地划进了夜色里。
第二批人定在丑时。裴清沅回到宅院,把剩下的七个人叫起来,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喊叫声——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发现敌情的那种大叫。
“有兵!”一个年轻媳妇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煞白,“往这边来了!”
裴清沅冲到门口往外看。巷口有火把的光,十几个黄巢兵正朝这边跑来,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举着火把。她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将军的人,那个被她设计断了胳膊的张将军。
她的心沉了下去。
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找上这里,她转身冲回院子。
“所有人,从后门走!往水渠跑!快!”
七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门涌。裴清沅抽出“凤鸣”剑,站在院门口。
“姑娘,你——”老夫人最后一个走,回头看她。
“我断后。走!”
老夫人咬了咬牙,被丫鬟搀着往后门去了。
裴清沅把院门关上,用门闩从里面顶上,然后退到院子中间,双手握剑,等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门被撞了一下,没开。又撞了一下,门闩裂了一道缝。
裴清沅深吸一口气,从衣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看了一眼,塞回去。
还没到用这个的时候。
第三下,门被撞开了。
十几个兵涌进来,当先一人正是张将军的亲兵队长,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他看见裴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你!将军说了,抓活的!”
裴清沅没有退。
她举剑,朝最前面的人刺过去。剑很快,那人没反应过来,肩头就被划了一道。他惨叫一声,往后倒,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但人太多了。
裴清沅左突右刺,放倒了三个,但自己肩上挨了一刀背,胳膊麻得抬不起来。她被逼到墙角,四个兵围上来,刀尖指着她的脸。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兵的肩膀上。又一支箭,钉在另一个兵的大腿上。
“撤!有埋伏!”亲兵队长大喊。
黄巢兵慌乱地往外跑。马蹄声越来越近,裴清沅看见了那个骑马的人——黑衣,银甲,没有戴头盔,手里还握着弓。
裴清宴。
她策马冲进巷子,弯弓搭箭,又放倒两个。剩下的跑远了,她没有追,勒住马,低头看着靠在墙角的裴清沅。
“还能走吗?”
裴清沅捂着肩膀,点了点头。
“上马。”
裴清沅爬上了马背,坐在姐姐身后。裴清宴拨转马头,朝城外方向跑。
“那七个人呢?”
“往水渠跑了,应该能到。”
“你呢?”
“我等第二批。”
裴清宴没有再问。
马跑得很快,夜风在耳边呼啸。裴清沅靠在姐姐背上,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很淡,但她闻到了。
“姐姐,你怎么来的?”
“你撤第一批的时候,我就在城外了。”裴清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第二批,我就进来了。”
“你不该进来。”
“你也不该断后。”
裴清沅没有再说话。
水渠到了。那七个人已经上了船,船夫正在撑篙。裴清宴勒住马,裴清沅跳下来。
“上船。”裴清宴说。
“你呢?”
“我还有事。”
裴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朝船走去。
“清沅。”
她停下。
“别回头。”
裴清沅没有回头。她上了船,船夫撑篙,船离岸。
裴清宴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渠的拐弯处。
她拨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