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潼关东南三十里,古槐亭。
裴清宴天不亮就出了营。
她跟李克用说要去东南方向查探粮道,带了三个人——阿檀和两个亲兵。阿檀赶着辆马车,车上装了几匹布和几坛酒,扮作行商的队伍。这条路她走过一次,知道哪里有哨卡,哪里可以绕。
古槐亭在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上,荒废了很多年。亭子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四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柱上刻的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亭前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倒是茂盛,在秋日里撑开一片浓绿的荫。
裴清宴到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她让阿檀和亲兵在远处的树林里等着,自己走到亭中,靠着柱子站定。腰间佩着“龙吟”剑,一身素色男装,长发束在头顶,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年轻书生。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的暗袋。里面有清沅的那块玉,还有秦嬷嬷血书的副本——她花了大半年才查到这份东西,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她心里。
酉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一个人。
裴清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枣红色的,不大,但很精神。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她策马过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亭子跟前。
裴清沅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
两个人隔亭相望。
一个在亭子里,一个在亭子外。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一年的时光。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裴清宴先开了口。
“你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不是疼,是酸。
裴清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哭。她忍住了。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亭子边上,伸手想去摸姐姐的脸。
“姐姐脸上……疼吗?”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那道疤从左颧骨斜斜地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很明显,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脸上。
裴清宴摇了摇头。
“比不过心里疼。”
裴清沅的手指蜷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来的?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裴清宴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路。这条路没人知道。”
裴清沅看着她。
一年不见,姐姐又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但脊背还是那样直,站着的姿势还是那样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姐姐,李克用非明主。”裴清沅的声音稳了一些,“他日必与朱温无异。你在他帐下,迟早——”
“迟早什么?”裴清宴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
裴清沅咬了咬唇。
“跟我走吧。”她说,“我们去南边。杨行密治下还算安稳,我在江西有根基,我们可以找一个安稳地方,远离这些纷争——”
“然后呢?”
裴清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让裴家血仇永埋地下?让我母亲白白死去?”
裴清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母亲的事,我知道了。”裴清宴的声音低下去,“秦嬷嬷的血书,我查到了副本。崔家主母、裴家二房,还有那个姓刘的宦官。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姐姐——”
“崔家主母死了,病死的。二叔也死了。”裴清宴的眼睛里有一种裴清沅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东西,“但那个姓刘的还活着。在长安,在神策军,手里还握着兵权。他一天不死,裴家的仇就不算报。”
裴清沅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投李克用?”她的声音很轻,“他手上没有血吗?他屠过村,杀过降,他——”
“我知道。”裴清宴打断她,“我都知道。”
“那你还——”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出的温水,“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裴清沅愣住了。
“李克用不是好人。但这世道里,谁是好人?”裴清宴看着她,“黄巢是好人吗?他喊着‘均平’,手下的人干的事比李克用脏十倍。杨行密是好人吗?他能在乱世里站稳,手上能干净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